明昭_第8章 我便讓人將災民家中的鍋搬出來
我便讓人將災民家中的鍋搬出來。
鍋底有沒有炭灰,灶邊有沒有餘糧,左鄰右舍都能作證。
相鄰數灶再推一名灶長,核對人數,按印領糧。
第一批灶長,幾乎全是女子。
她們有的是寡婦,有的是孤女,還有被夫家趕出門的棄婦。
從前,她們的名字只能依附在父親和夫君名下。
這一次,她們自己落印,自己領糧,終於有機會飽腹。
人人都以為她們會報復,可她們拿米掌灶後,男女老少都吃上飯了。
餓殍愈來愈少。
開倉那日,倉曹果然被查出剋扣賑糧。
他被拿下時,挺著孕肚的妻子跪在雨中哭求。
謝延青奉命帶兵維持秩序,見狀終究不忍:
「糧已經追回,她又快臨盆了,能不能緩些處置?」
我讓人扶起那女子,將她另立一戶,而後命人將倉曹押入大牢。
謝延青怔住:
「你不是怕她沒有活路嗎?」
我看著他:
「她有糧就能活下去,至於倉曹的罪,是他的。」
救一個弱者,不必放過傷害她的人。
謝延青站在雨裡,許久沒有說話。
試行結束時,縣中再無人餓死,賑糧反而省下不少。
我將所有灶長的名字寫進功冊,連同賬簿一併送入宮中。
女帝翻了許久,忽然問我:
「你為何要寫她們?」
「因為這不是臣一人的功勞。」
我若獨自入仕,旁人只會說是陛下偏愛。
可若越來越多的女子都能辦事,這條路便再也堵不住了。
「臣願作陛下的利刃,死生不計。」
帝王一聽這話,撫掌大笑,暢快至極。
當日,她下旨在京畿推行以灶計戶,又設女吏館,擇識字女子入內學習律法、算學和度支。
我從白身一躍被授為戶部主事。
詔書送出宮門時,天色正亮。
遠處雄雞一聲鳴。
天下皆白。
12
這一次入朝為官,我少走了不少的彎路。
此後數年,我清漕運,改鹽引,查軍糧。
每一份證據都留副本,每一件功勞都有署名。
前世我總想獨自扛住風雨向前,可今生不會了。
葉蘅掌太醫署藥檔,女吏館出身的宋娘子掌戶籍,國子監裡也有了越來越多的女學生。
旁人可以說一個女子得勢是僥倖,卻不能說一群女子辦成事都是運氣。
我從主事升為侍郎,又入中書。
入中書後,女帝將京營空餉案交給了我。
我看著案卷,許久沒有說話。
前世,這樁案子也到過我手中。
可那時謝延青執掌京營。
案子查下去,他即便沒有貪墨,也逃不過失察之罪。
我怕毀了他用命掙來的軍功,也怕旁人說我踩著夫君上位,於是只拿了幾個小吏。
真正吞銀子的人,安然無恙。
我佈局很久,才抓住貪墨之人別處的錯誤,緩緩地摧毀了他的根基。
女帝因此壓了我許久。
如今,她又問:
「敢查嗎?」
我合上案卷,豪情萬丈:
「敢!」
「不怕牽連謝延青?」
「臣與他已經兩清。」
我頓了頓:
「若罪在他,更該查。」
女帝定定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姜明昭,你倒沒有回頭。」
「臣以後都不會回頭。」
......
證詞一張張送進宮中,涉案之人也一個個進了大牢。
有人勸我收手。
「京營牽連武勳無數,端王府也未必乾淨到哪裡去,姜大人還是識時務為好。」
我權當聽不到,只是提前準備好了和離書。
但我還是回府先問過崔徵鴻:
「若查到你家呢?」
他連眼皮都沒抬:
「那便查。」
「不怕我毀了端王府?」
崔徵鴻放下藥碗。
「端王府若靠貪來的銀子撐門面,早該毀了,姜明昭,你只管做你的事。」
我心中最後一點顧忌,也散了。
而後悄悄將和離書燒掉,又到官府去查賬。
前世,我每走一步,都要先想謝延青。
會不會傷他的顏面、誤他的前程,會不會讓他覺得,我走得太快再也不需要他。
我明明做的是為國為民的事,卻要將一半心力用來證明我仍是個好妻子。
這一世我不必一邊往前走,一邊回頭哄一個難追上來的男人了。
實在輕鬆。
所以京營之後,我又查了鹽引,清了隱田。
前世耗去許久的事。
今生被我一樁接一樁辦完。
女吏館出來的姑娘分赴各州,路不再由我一個人開,自然走得更快。
後來姜明珠偽造證詞誣我貪墨,謝延青明知真相仍替她藏下證人,兩人一個以誣告朝臣獲罪,一個因包庇、私調京營被奪爵流放。
知曉訊息那天,我仍在替帝王硃筆批閱,連頭都沒抬。
一晃幾年過去。
已經恍若隔世。
京營案結後,女帝收回兵權,鹽稅與漕運也盡歸朝廷。
那日金殿之上,她親手將相印交給我,拜我為相。
我接過相印,伏地謝恩。
一滴淚惶然落在相印上,眼前驀然閃過許多。
前世拜相時,我早已遍體鱗傷。
如今,鏡中青絲未改。
正是最好的時候。
這一路也算艱辛,但不算難熬。
畢竟我較前世來說,已少走了許多年。
13
上巳那日,女帝忽然來了興致。
她帶我登上朱雀街的綵樓之上,命群臣當場賦詩。
寫完便署上姓名送到樓上來。
訊息傳下去,樓下頓時亂成一片。
群臣匯聚樓下,齊齊仰頭。
不多時,詩稿流水般送上來。
女帝抬手將杯中酒飲盡,粲然大笑:
「今兒姜相作考官,選些能用之人給朕瞧一瞧。」
我便伸手接過那些詩作,一篇一篇看過去,哪個不滿意就扔下樓去。
紙頁一張接一張飛下高樓。
樓下眾人看清被扔下的是誰的名字,臉色各異。
生怕自己的詩作被丟下樓,讓眾人笑話。
管你是世家貴子還是草根天才。
管你是高嶺之花還是邪魅狂狷。
都只能眼巴巴等在樓下,盼我點名。
點到之人才有機會上樓參拜,有機會得一個無考入仕,進政事堂施展抱負的機會。
少年心事當拏雲。
可有沒有拿雲的本事,要先過我這一關。
長風捲過綵樓。
飛花片片落高臺。
我沒有回頭。
官袍獵獵作響,吹散了那年秋日少女的彷徨。
如今,我已是姜相國了。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是非功過,任人評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