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_第3章 我抱着那籃青菜
我抱著那籃青菜,忽然很想回家。
謝延青最愛清粥小菜,實在適合給他炒著吃。
我想告訴他我們的孩子很乖,一路都沒有鬧我。
我也想告訴他,等孩子出生我便暫時歇一歇,陪陪他,也好好做一個月合格的謝夫人。
可回京那日。
將軍府的門房、灑掃的婆子都換了。
就連從前跟著我的丫鬟都被調去了別處。
新來的婢女見了我,臉色有些發白,就連行禮都忘了。
半天才磕磕巴巴叫道:
「夫、夫人......」
我擰了擰眉,開口問道:
「府裡出什麼事了?」
她慌忙搖頭。
「沒、沒有。」
我看向她身後。
迴廊盡頭有個丫鬟端著熱氣騰騰的中藥匆匆走過。
藥氣很濃。
我鼻子一向靈,一下就聞出是我臨走時喝的那副安胎藥。
可我傳信回來說要再過幾日才到。
如今,府中怎會提前熬藥......
我心口一沉,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是誰的藥?」
婢女手中的托盤一晃。
茶盞摔在地上。
「奴婢不知!」
她跪得太快,像是心虛。
我還想再問。
可這時宮中內侍卻前來傳旨,說女帝設宴為我接風,讓我先入宮。
我下意識回頭望向身後。
迴廊處,風倏然吹過。
順著我的衣襬鑽進涼意。
我竟有些逃也似的,坐上了去宮中的馬車。
04
慶功宴上,女帝許我一願。
我不加猶豫便起身跪下,為謝延青請爵,將謝家舊宅賜還。
殿中靜了一瞬。
女帝臉上的笑淡了些:
「姜明昭。」
「你賑災立下的功只用來替夫君求爵?」
我沒有猶豫:
「是。」
女帝定定看著我。
眼中像有失望。
「你已經是宰相,這世上還有許多事,可以為自己求。
」
我輕聲道:
「臣今日所有,皆因他當年豁出一切,託舉臣走到這裡,臣只想還他。」
女帝沉默許久,終於嘆了口氣。
「準。」
我笑著謝恩。
宴席散去,我迫不及待回府。
一路上還在想。
謝延青聽見這個訊息該有多高興。
可等我匆匆推開院門,卻看到謝延青扶著一個女人。
那女子穿著寬大的斗篷,將臉埋在他懷中。
小腹卻高高隆起,看著比我的月份還要大。
我渾身的血像是在那一刻逆流而上。
女人聽見聲音慢慢抬起頭。
是我的庶妹,姜明珠。
「長姐,你回來了。」
腹中驟然一陣劇痛。
我扶住門框。
冷汗瞬間浸透衣衫。
謝延青變了臉色。
「明昭?」
我低下頭。
看見血順著腿流下來落在地上。
疼得幾乎失去知覺卻還是盯著姜明珠的小腹問道:
「她為什麼在這裡?」
謝延青臉色慘白,沒有應聲。
姜明珠小聲啜泣道:
「長姐不要怪姐夫。」
「是我無處可去......繼母知道我懷了身孕,要將我活活打死。姐夫只是可憐我。」
我疼得笑出了聲:
「可憐到床上去了?」
謝延青閉了閉眼:
「明昭。」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那一夜,我失去孩子,悲慟幾乎將我吞噬。
我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讓身邊之人將姜明珠拿下。
可謝延青卻攔住了我:
「明昭,是我對不起你。」
「你打我,刀我,我都認。」
「可是明珠已經懷了孩子。」
「月份這樣大。」
「若將她拿下,她會受不住的。」
他低下頭,聲音碎得不成樣子。
卻還是說出了那句話:
「明昭,她腹中也是我的骨肉,你讓讓她吧。」
我睜著眼,狠狠吐出一口鮮血。
最後一滴淚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死不瞑目。
可我似乎,連恨都沒資格。
05
我從回憶中抽出思緒,喜轎已經進了端王府。
禮官高聲唱禮。
世子病重不能出堂,便由一隻公雞代他拜堂。
那公雞很精神,撲騰得厲害,紅綢幾次從它脖子上掉下來。
滿堂賓客忍著笑。
我蓋著紅蓋頭,同它拜了天地。
有人低聲議論。
「姜家這位嫡女也是可憐。」
「好端端的,竟被換來沖喜。」
「聽說世子活不過這個月,真可憐。」
......
我不覺得可憐,能重活一世,本就是我的造化。
拜完堂喜婆將我送進新房。
屋裡藥氣很重,門窗緊閉,連喜燭的火光都顯得昏沉。
我坐在床邊,屋內許久沒有動靜。
半晌,床榻上卻響起一道虛弱的聲音:
「你準備頂著蓋頭坐到天亮?」
我頓了頓,自己掀開蓋頭。
榻上的男子臉色蒼白。
眉眼卻很熟悉。
是崔徵鴻。
我曾和這位端王世子一同在國子監讀過書,他自幼體弱,入學也是斷斷續續。
卻又極聰明。
每次考校總壓我一頭。
那時我們並不算熟,只爭過幾次策論。
後來他病重,便再沒來過國子監。
崔徵鴻倚著軟枕,看了我許久,忽然笑了:
「姜明昭,怎麼是你?」
我平靜道:
「世子看起來很失望。」
「倒也沒有。」
他咳了兩聲:
「只是有些意外,畢竟全京城都知道,你與謝延青青梅竹馬,他還賣了祖宅替你贖身。」
「你不是揚言,此生非他不嫁麼?」
我垂下眼:
「人是會變的。」
「你變了。」
我沒有否認。
他又問:
「姜家逼你換嫁?」
「不是。」
「謝延青負了你?」
我抬眼看他,又很快垂眸掩住思緒:
「世子問得太多了。」
這人智近於妖,我不敢再多說。
崔徵鴻笑了一聲:
「也是。」
「但我們今日才成婚,我總該關心一下自己的新婦為何一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模樣。」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