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三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我站在未央宮偏殿的廊下,看著宮人們急匆匆地穿梭。
他們都低著頭,不敢看我。
三天前,他們還會恭敬地喚我一聲「皇后娘娘」,如今卻只敢遠遠行禮,含糊地叫聲「貴妃」。
貴妃。
我反覆咀嚼這兩個字,舌尖泛起苦澀。
「娘娘,風大了,進去吧。」
侍女青蘿小心翼翼地勸。
我沒動。
遠處傳來鐘磬之聲,那是冊封皇后的典禮。
01
太傅幼女蘇婉寧,今年不過十七,此刻正穿著大紅鳳袍,接受百官朝賀。
那件鳳袍,原本該是我的。
兩個月前,先帝駕崩,太子韓玠靈前即位。
我以為終於等到了苦盡甘來的日子。
十五歲嫁入東宮,陪他熬過九年戰戰兢兢的太子生涯,生下一兒一女,自問從未有半分差錯。
可等來的,卻是一道封我為貴妃的聖旨。
他那時怎麼說來著?
「阿嫣,朕要立蘇氏為後。」
不是商量,是告知。
我問他:「為什麼?」
「魏侯勢大,你若為後,恐外戚干政。蘇家門風清正,婉寧性情溫良,更適合母儀天下。」
聽聽,多麼冠冕堂皇。
我父親確實手握兵權,可這些年,魏家哪次不是忠心耿耿?
先帝在時,父親鎮守北境,擊退胡人十七次進攻,三個兄長戰死沙場。
如今倒成了「外戚干政」的隱患。
「娘娘!」另一個侍女紫珠跑過來,臉色煞白,「陛下口諭,請娘娘即刻遷往長樂宮。」
長樂宮。那是歷代貴妃居所,離他的宣室殿最遠。
我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還有......」紫珠的聲音在發抖,「陛下說,大皇子和大公主年幼,不宜由娘娘親自撫育,即日起交由皇后娘娘教養。
」
我以為我聽錯了。
「你說什麼?」
「陛下說,皇后是中宮之主,皇子公主理應由嫡母教養......」
紫珠已經哭出來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
韓玠,你好狠。奪了我的後位不夠,還要奪走我的孩子?
「娘娘!」青蘿扶住我。
我這才發現自己身形一晃。
不能倒。我不能倒。
「去宣室殿。」
02
宣室殿內燃著龍涎香。
韓玠坐在御案後批奏摺,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他穿著玄色龍袍,眉目間已有了帝王的威嚴。
這張臉我曾無比熟悉,十三歲那年掀開紅蓋頭時,他也是這樣看著我,眼中帶著少年人的好奇與溫柔。
如今只剩下一片淡漠。
「你來做什麼?」他放下硃筆。
「臣妾來問陛下,為何要將臣妾的孩子交給別人?」
「蘇氏不是別人,是皇后。」
「臣妾才是他們的生母!」
韓玠皺起眉:「貴妃,注意你的言辭。朕的決定,不容置疑。皇子公主由皇后教養,是祖制,更是恩典。你應謝恩才是。」
奪走我的孩子,還要我謝恩?
「陛下,」我壓住翻湧的情緒,「昶兒自小體弱,每夜都要臣妾親自照料才能安睡。瑤兒還不會自己用膳,她只認臣妾喂。驟然離開生母,他們受不住的。」
「夠了。」韓玠打斷我,眼中浮起不耐,「朕念在你我多年情分,已給了你貴妃尊位。魏嫣,做人要知足。」
知足。
這兩個字像刀子扎進心口。
「多年情分?」我看著他,「陛下還記得我們成婚那夜,您對臣妾說的話嗎?」
那夜龍鳳燭燒了整晚。
少年太子握著我的手說:
「阿嫣,這輩子我絕不負你。日後我為帝,你為後,共享這萬里江山。」
如今不過九年。
韓玠移開目光:「少年戲言,何必當真。
」
少年戲言。原來那些情意,那些誓言,在他口中只是戲言。
「是因為蘇婉寧嗎?陛下是真心喜愛她,還是為了制衡魏家?」
「放肆!」韓玠猛地拍案,臉色鐵青,「魏嫣,不要以為你是魏侯之女,朕就不敢動你!後宮不得干政,這是鐵律。今日念你初犯,朕不追究。出去!」
我看著他惱羞成怒的樣子,忽然明白了。
不是蘇婉寧,也不是魏家。是他自己。這個人坐上了龍椅,便覺得天下人都該匍匐在他腳下。他不再需要一個能與他並肩的妻子,他需要的是一群溫順的臣屬。
可我不是。
「臣妾告退。」
轉身時,我聽見自己的心裂開的聲音。
03
回到東宮時,裡面已亂作一團。
「娘娘!」乳母周氏滿頭大汗地跑來,「皇后娘娘派人來接大皇子和大公主,奴婢們攔不住啊!」
我衝進內殿。
幾個陌生面孔的嬤嬤正抱著昶兒和瑤兒往外走。
兩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瑤兒伸著小手朝我的方向抓,嘴裡喊著「阿孃、阿孃」。
「站住!」
我厲喝一聲,那些宮人腳步頓了頓。
為首的嬤嬤轉過身,不卑不亢地行禮: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接皇子公主入鳳儀宮。貴妃娘娘請勿為難老奴。」
「把孩子放下。」
「這......」
「我說,把孩子放下。」
嬤嬤面露難色,卻仍不肯鬆手:
「貴妃娘娘,這是陛下的旨意。您若有異議,可去向陛下陳情。老奴等也是奉命行事。」
我看著昶兒哭得漲紅的小臉,瑤兒嗓子都啞了。
母子連心,這痛楚像是有人拿刀剜我的肉。
「周氏,」我喚來乳母,「去請陛下過來。就說,臣妾請他看在九載夫妻情分上,來見臣妾最後一面。
」
「娘娘!」青蘿大驚失色。
最後一面。這四個字的分量,韓玠明白。他是皇帝,不能背上逼死髮妻的惡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