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昭_第7章 我的名字上
我的名字上,不能沾一點說不清的便宜。
10
這些日子,謝延青一直在查換嫁之事。
喜婆說我是自願上轎,他便說喜婆被姜家收買了。
丫鬟說婚書是我親手交出的,他又說我受了惡人脅迫。
在他看來,他如今尚未做過半點對不起我的事,我自然沒有理由捨下他。
可在我看來,他不是在查真相,只是拼命找一個自己肯信的答案而已。
......
事不宜遲。
拿到銀子的第二日,我便去贖了謝家祖宅。
我沒再私見謝延青,而是當著族老和官吏的面,將它交給了謝老夫人。
當年謝家賣宅替我贖身。
這些年他替我交的束脩、買的書冊,我也逐筆折成銀票,連同祖宅,一併奉還。
我並不覺得自己還欠他。
我心裡的賬,旁人看不見也不會知道。
仕途上最怕的,便是旁人替你算賬。
所以祖宅必須贖,銀子也必須從官契上過一遍。
謝老夫人握著房契,眼眶通紅。
她沒有推辭,人也不像前世那樣刻薄,只低聲道:
「明昭,你這是要同他兩清。」
像是捨不得我一般。
我抿唇一笑,按禮垂手。
「是。」
話音剛落,院門便被人推開。
謝延青站在門外,像是一路趕來。
他的目光凌厲掃過房契,卻驟然委屈下來:
「我不收!」
「已經入了官契。」
「那便改回來!」
他一把攥住我的袖口,聲音發顫:
「昭昭,我賣宅子不是為了讓你還。我供你讀書,也不是為了同你算賬......」
「我知道。」
「那你為何非要還?」
「因為你可以不算,我不能不算。」
我日後若站在朝堂上,總會有人翻我的舊賬。
他們會說我受謝家託舉,卻另攀高門。
會說我忘恩負義,品行有虧。
一張嘴,便能抹去我所有才幹。
所以這份恩,必須明明白白地還。
謝延青盯著我,眼底一點點猩紅起來:
「你連往後會有人如何罵你都知道。」
他笑得比哭還難看:
「昭昭,你到底還知道多少?」
我沒有回答,他也沒有再問。
我們都聽懂了那句未出口的話。
片刻後,他像是想開了一般忽然壓低聲音:
「你不必離開王府。」
我抬眼看他。
「我可以等。」
「你如今是世子妃,我不逼你和離,也不要名分。」
他喉結滾了滾,像是終於說服了自己:
「只要你還肯見我,像從前一樣,私下見我就好。」
我愣了許久,忽然覺得可笑。
從前他為了護我的名聲,可以豁出一切。
如今眼見我成了旁人的妻子,卻寧願讓我做一個見不得光的人。
「謝延青。」
我問他:
「你是想讓我做你的外室嗎?」
「不是!」
他驟然變色:
「我只是愛你,我什麼都可以不要,名分、體面,我都不要,只要你和我在一起就好!」
「可我要臉。」
他僵住了。
我一點點抽回衣袖。
「你總是這樣,憐惜所有人的難處,最後卻要我替你的憐惜付賬。」
回到王府,我將此事告訴了崔徵鴻。
他沉默片刻,認真點評:
「謝將軍不愧領兵多年,膽子練得比京城的城牆還厚。」
我沒忍住笑了。
崔徵鴻卻將一封和離書推到我面前:
「你若想走,隨時可以。」
我看著那封已經蓋好印的和離書。
許久,抬手將它推了回去。
「嘖。」
崔徵鴻彎了彎眼:
「怎麼說?」
「世子爺給我打了包票讓我替你圓夢,還沒等我做出什麼成績來就放棄了?這可和你的性格不太相符。
」
我挑了挑眉:
「夫君有想問的可以直接問,不必來試探我。」
他面上含笑,神情姿態閒散下來,無奈攤手:
「糟了,被夫人看穿了。」
11
那年夏日,京畿大雨。
數縣糧田被淹,官倉放糧時卻出了亂子。
朝廷按戶籍發糧,戶主死在水中的人家領不到。
寡婦、孤女和被夫家趕出的女子,戶籍依附旁人,也領不到。
城外餓死了人。
國子監命學子各寫一篇賑災策。
有人主張加派官兵,有人主張重修戶籍。
我只寫了四個字,以灶計戶。
人會藏,戶籍也可以造假。
但一家人總要生火吃飯。
我垂下眸,將筆桿攥得緊緊的。
這是前世我南下救災時,親眼所見後,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認鍋灶不認男丁。
誰掌一灶,誰便能領糧。
祭酒看完便將我的策論送進了宮。
彼時女帝剛剛登基,用權極為受限。
看了我的策論,卻來了興致。
她沒有傳我進宮議事,而是喬裝坐著一頂小轎前來:
「姜明昭,我現在不能給你官。」
她頓了頓,又道:
「但我認可你的辦法。」
「現在這件事你做了未必有功,做不成還可能有刀身之禍,我只問你一句,你敢不敢去做?」
我抿唇一笑:
「陛下支援,我有何不敢?」
帝王挑了挑眉,不疾不徐道:
「朕可沒說支援你。」
我不置可否。
卻見她給了我一道手諭。
讓我去災情最重的縣中試行。
臨行前,崔徵鴻撥了幾名識字的婢女給我。
「朝廷不給人,我給你。」
我看向他:
「世子不怕旁人說端王府野心勃勃?」
他慢悠悠道:
「可我更怕剛娶的夫人死在粥棚裡,本就難說親,要是新婦香消玉殞,怕是又要背上一個剋死妻子的錯,更難續絃了。
」
我粲然一笑,知曉他口硬心軟,也不反駁。
到了縣中,縣令抱著戶籍不肯放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