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高中探花那日,帶回一個哭得梨花帶雨的表妹,要我娘騰出正妻的位置。
他說表妹腹中已有他的骨肉,不能委屈了她。
我娘當場掀了酒盞,提筆寫下和離書,把我爹的臉面、私產和那位表妹的身契一併踩在腳下。
我看著收拾嫁妝的娘有點害怕,她卻毫不在意的說:
「面子這個東西啊,是最不值錢的了,尤其是男人的。」
1.
我娘和離那年,我才六歲。
那天是我爹中探花的瓊林宴後。他穿著簇新的緋袍,帽翅上還沾著宮裡御酒的香氣,身後跟著一位穿鵝黃裙的姑娘。
姑娘捂著肚子,眼眶紅得像被誰欺負過。她一進門就跪在我娘面前,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
「表嫂,我知道自己不該來。可我肚子裡有表哥的孩子,姨母說,沈家不能沒有後。」
我正拿著勺子挖酥山,聞言抬頭看我爹。
他避開我的眼睛,先去扶那姑娘,動作輕得像碰一盞薄胎瓷。
「阿蘅,你身子重,地上涼。」
我娘坐在窗下。她今日本來穿了件石榴紅的褙子,案頭擺著親手給我爹做的長壽麵。
面已經坨了,油花浮在湯上,難看得很。
她把賬冊合上,抬眼問:「沈懷瑾,你要說什麼?」
我爹清了清嗓子,臉上的春風得意沒散乾淨。
「晚娘,阿蘅是我姑母留下的獨女。她這些年寄居在莊子上,前陣子我去祭祖,她被幾個潑皮堵住,是我救了她。後來......便有了孩子。」
「所以呢?」
「她不能做外室,更不能委屈孩子。我想接她進府,給她一個平妻的名分。」
我小聲問乳母:「平妻是不是就是一張床能睡兩個人?」
乳母嚇得把我的勺子奪走。
我爹的臉一下青了:「阿棠,誰教你說這些?」
「沒人教。」我端正坐好,「爹爹要多一個娘子,那我是不是也能多一個爹爹?」
阿蘅的眼淚掛在睫毛上,像兩粒搖搖欲墜的水珠。她看我時有一點怨,卻裝得委屈:「表哥,孩子還小,不懂事。」
「我懂。」我說,「你想搶我孃的飯碗。」
屋裡靜了一瞬。
我娘忽然笑了。她伸手摸摸我的頭髮,聲音很輕:「阿棠說得對,端誰的碗,就該做誰的事。既然沈大人想換人當家,那這碗飯我不端了。」
她叫來青杏,取紙筆。
我爹終於急了:「容晚,你鬧什麼?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又沒說要廢了你。」
我娘蘸墨的手停在半空,墨汁落下一滴,洇開一個黑點。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將筆遞給他,「按手印吧。和離後,咱們各過各的。你的平妻、你的兒子、你的探花前程,都和我沒幹系。」
我爹拍翻了筆架,白瓷碎了一地。
我娘沒躲,只垂眼看著碎瓷片,吩咐青杏:「記在賬上,探花郎砸壞了我陪嫁的汝窯筆架,折銀八十兩。」
我爹的手僵在半空。
我抱著自己的酥山碗,認真補了一句:「還有我的勺子。爹爹剛才嚇到它了。」
我爹臉更黑了。
2.
我爹沒在和離書上按手印。
他覺得我娘只是耍脾氣。
畢竟容家早已沒了長輩,我舅舅容昭和我娘隔著十來歲,自小也不親近。京城裡人人都說,女人帶著孩子和離,日子只會越過越窄。
他當晚歇在阿蘅院裡,第二天讓管家來傳話,說我娘該識大體,別壞了他的名聲。
我娘聽完,把一盤桂花糕推到我面前。
「阿棠,想吃哪塊?」
我挑了最圓的一塊。
她便把整盤都端到我跟前,又對管家說:「回去告訴沈大人,名聲是他自己做出來的,不是我拿針線給他縫的。三日內不籤,我就拿著他寫給阿蘅的信去順天府,請府尹斷一斷,探花郎孝期私會表妹,算不算識大體。」
管家的臉像蒸壞的饅頭,白裡透灰。
我爹的姑母去世不足一年。阿蘅是她的親侄女,我爹在孝期裡寫的那幾封情信,若傳開,御史臺的摺子能把他剛得的官帽壓扁。
這事我娘早知道。阿蘅第一次來府上時,她便從那姑娘袖口聞到過我爹常用的沉水香。她當時沒發作,只讓青杏留心。後來青杏在書房舊匣子裡翻出十幾封信,字寫得酸得很。
我認得其中一句:「願折我半生青雲,換卿眉間常舒。」
我看不懂,問我娘是什麼意思。
我娘把信扔進炭盆,火苗舔過我爹的字。
「意思是,他的青雲不值錢,誰都能拿去換。」
第三日傍晚,我爹回來了。
他進門時一臉疲憊,像剛被人抽走了骨頭。
他坐到我娘對面,許久才說:「你非要走?」
我娘正在算陪嫁鋪子的賬,頭也沒抬:「對。」
「阿棠還小。」
「她跟我。」
「你帶著她,往後怎麼嫁人?」
我把手裡的木馬往桌上一放:「我娘漂亮又有錢,想嫁誰就嫁誰。你先管好你的阿蘅娘子,別讓她吃我家的飯。」
我爹被我噎得咳嗽。他盯著我,眼底有惱怒,也有一點說不清的難堪。
我娘終於抬頭,遞給他一張單子。
「這是我帶走的嫁妝。田莊、鋪面、金銀器皿,照著當年入府的單子點。
你借去打點同年的三千兩,也從你的私庫補上。」
我爹皺眉:「夫妻一體,何必算得這麼清?」
「你納平妻的時候,怎麼不說夫妻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