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後,娘親成了京城最難惹的大娘子_第8章 他如今替你們查銀子
他如今替你們查銀子,我先替他看看,你們缺什麼。」
她拿出紙筆,一家一家記。誰家有病人,誰家孩子沒束脩,誰家的屋頂破了洞,全記得清楚。她不許人白拿,能做針線的便去布行做工,能編竹器的便把貨送到鋪子裡賣。實在做不了活的,才由將軍府的義田供養。
我坐在小板凳上替她磨墨。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躲在門後,盯著我頭上的珠花。
我摘下來遞給她,她不敢拿。
「拿著。」我說,「不是給你的,是借你戴一天。明天你來布行學打絡子,賺了錢再自己買。」
她這才笑了。
事情傳回京中,原本有人說我娘收買人心。可等戶部郎中貪墨的證據查實,百姓才知道,撫卹銀早被他拿去填賭債。皇上大怒,命人抄了他的家。
陸行舟回來時,滿身雨氣。他進門先問我娘累不累,又看見她腳邊堆著一摞軍戶名冊,皺起眉。
「這些事該讓下面的人做。」
我娘揉著發酸的手腕:「下面的人不知道誰家孩子怕狗,誰家老人吃不得硬米。我去一趟,日後鋪子的人也好辦事。」
他站在她身後,輕輕按住她的肩。
我本來想跑過去,青杏卻把我抱走了,說大人有大人的話要說。
我不服氣:「他們有什麼話不能讓我聽?」
青杏笑:「比如將軍會誇夫人厲害。」
我想了想,覺得這話我確實聽過太多回,便抱著探花去找弟弟了。
後來將軍府外多了一塊木牌,寫著「傷兵工坊」。我娘每月會去看兩次,教婦人們記賬,給孩子們請先生。有人見了她,仍舊喊一聲「國公夫人」
,她總擺手,叫大家有事直接說。
我覺得她比戲文裡的娘娘還威風。
14.
沈懷瑾出獄那年,我已經十二歲。
他因為檢舉三皇子有功,免了死罪,卻被革職為民。聽說他在牢裡病了一場,出來後頭發白了大半。阿蘅沒有再回沈家,他便一個人住在城南舊宅,靠替人抄書過活。
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他。
誰知中秋前夕,我和孃親去慈幼局送過冬的棉衣,在門口撞見了他。他手裡提著一籃子雞蛋,正交給管事,動作很慢。
他看見我,愣在原地。
我也愣了愣。記憶裡那個穿緋袍、會摔碗的探花郎,忽然變成了一個彎著背的陌生人。
他先開口:「阿棠,你長高了。」
我看見他袖口磨得發白,心裡沒有難過,只覺得這人終於像他自己做過的那些事一樣,舊了。
「嗯。」我說,「我娘給我做的飯好。」
他苦笑了一下,目光越過我,落在我娘身上。
我娘披著淺灰斗篷,正讓青杏核對棉衣數目。她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神色很平靜。
沈懷瑾低聲說:「晚娘,我今日不是來求你什麼。只是想同你說一句,對不住。」
我娘點了點頭:「我聽見了。」
他等了等,像是還想要別的話。
我娘卻將斗篷繫緊,回身喚我:「阿棠,天要下雨,回去了。」
我跟著她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
沈懷瑾還站在慈幼局的簷下,籃子空了,身影被暮色壓得很薄。
孃親察覺我的動作,問我是不是想說什麼。
我搖頭,抓緊她的手。
雨點落下來,砸在傘面上,噼啪作響。
陸行舟趕著馬車停在路邊,弟弟從車窗探出一張圓臉,朝我們大喊阿姐。
我提起裙襬跑過去,踩著腳凳鑽進車廂。
孃親緊跟著上來,陸行舟把熱手爐塞到她掌心,又讓車伕快些回府。
馬車駛過長街,車輪碾開雨水。
我靠著孃親的肩,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忽然覺得從前那些鬧鬨鬨的人和事,已經離得很遠了。
15.
又過兩年,皇上給陸行舟加封鎮國公,也賞了我娘一品誥命。
賜封那日,宮裡來了女官。我娘跪在前廳接旨,我站在她身邊,頭上戴著新做的金步搖,脖子都快壓歪。
女官笑著問我重不重。
我誠實點頭:「重。可孃親說,越重說明責任越大。」
滿屋人都笑了。
我娘輕輕拍了一下我的後背,臉上也有笑意。
陸行舟出門辦差回來,給我帶了一把小匕首。刀鞘上鑲著紅寶石,很漂亮。
我娘皺眉:「她才十歲,你給她這個做什麼?」
陸行舟道:「防身。」
我立刻把小匕首抱進懷裡:「孃親放心,我不亂用。誰欺負你,我才用。」
陸行舟笑著揉亂我的頭髮:「真聰明。」
我娘看著我們,眼裡慢慢浮起一點溫柔。
她後來有了一個小弟弟,叫陸昭。小弟弟比我小時候胖得多,哭起來像只嗓門很大的小鴨子。
爹爹抱他時手忙腳亂,總怕把他摔了。我在旁邊指揮:「托住屁股!爹爹,你連弟弟都不會抱。」
他臉黑了,還是照著我說的做。
小弟弟長到兩歲,最喜歡跟在我後頭喊「阿姐」。
他把我練字的紙撕得滿地都是,我氣得要抓他,他就扭頭鑽進我娘懷裡。
我娘抱著他,衝我挑眉:「阿棠,大姑娘要讓著弟弟。」
「他弄壞我的字!」
「那你教他賠。」
於是我讓陸昭坐到小凳子上,教他畫橫豎撇捺。
他畫得像蚯蚓爬,手上臉上全是墨。我沒忍住笑了,他也跟著咯咯笑。
窗外陽光照進來,照得我孃的側臉很亮。
她一手扶著弟弟,一手替我壓住紙,陸行舟從外頭進來,肩上還落著一片海棠花瓣。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才輕聲叫我娘。
我娘抬頭時,眼裡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那年秋天,棲梧堂的桂花落了一地。我坐在新修好的鞦韆上,腳尖輕點,越蕩越高。探花已經老得跑不動,趴在樹下曬太陽;弟弟抱著一串糖葫蘆,追著爹爹滿院子跑;我娘坐在廊前清點今年的賬冊,風吹起她的衣角。
她抬頭看我,朝我張開手。
我從鞦韆上跳下來,穩穩落在青石板上,又一路跑過去,鑽進她帶著桂花香的懷裡。
院門外的天很高,日光落在瓦簷上,亮堂堂地鋪向遠處。
我後來也常陪著孃親去傷兵工坊。那些曾經只敢縮在屋裡的婦人,漸漸能自己籤契、算賬、同掌櫃討價還價;當年拿我珠花的小姑娘,已經能帶著幾個妹妹織出最漂亮的絡子。她見了我,塞給我一枚新打的平安結,說等我出嫁時掛在馬車上。
我笑著把平安結繫到腰間,告訴她,出不出嫁還早著呢。
我還要跟孃親學管鋪子,跟爹爹學騎馬,帶著弟弟去看北邊真正的雪山。
孃親在一旁聽見,抬手替我把歪掉的髮簪扶正。
風從長街那頭吹來,捲起簷下的桂花香。
我牽住她的手,另一隻手牽住追出來的弟弟,朝停在巷口的馬車跑去。
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穩穩落在回家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