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鳶_第6章 聿郎
「聿郎,我們快些走吧,去晚了福興齋的桂花糕便賣完了。」
我順勢行了一禮,便要轉身登自己的馬車告辭。
沒想到蕭聿竟然幾步走到我的馬車前,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道:
「二妹妹同我們一道走吧,順路送你一程。」
說罷,他徑直揮手屏退我的車伕,讓他回去。
又命晚翠和春桃扶溫鶯和我上他的馬車。
溫鶯的臉色都青了,扭頭上了馬車。
我無可奈何,跟在後面。
一上車我便闔上雙眼,倚著車壁假寐。
起初溫鶯和蕭聿還在車廂內閒聊。
可寥寥數語過後,便沒了話題似的,陷入一陣沉默。
片刻後,溫鶯似是刻意尋話般,忽然驚奇地輕呼:
「聿郎你快看,街邊好多賣香囊的小攤,好生熱鬧!」
聲音刺耳,我不由自主地蹙了下眉。
下一秒便聽蕭聿輕噓一聲,嗓音壓得極低:
「小聲些,二妹妹睡著了,莫要喧譁。」
溫鶯頓時啞火了。
一路無話,馬車不多時停了下來。
我緩緩睜開眼,撩起車簾,看到九曲巷了。
於是站起來微微欠了欠身。
「多謝王爺、長姐相送。」
正要下車,蕭聿單手掀起車簾,目光落在巷內魚龍混雜的市井街巷,有些嫌棄道:
「二妹妹來這九曲巷做什麼?」
九曲巷是京城有名的市井陋巷,往來皆是商販平民。
我垂眸道:「來買些紙硯。」
蕭聿眸中困惑更甚:「此處能有什麼好東西?」
「你若需要紙硯,我府中有上好的端州名硯和涇縣宣紙,改日我命人送去溫府。」
一旁的溫鶯臉色早已鐵青,唇瓣緊緊抿著。
我一陣頭痛,搖了搖頭:
「長姐素來慣用珍品,我粗陋慣了,用不來那般貴重物件,便不勞王爺費心了,先行告辭。
」
言罷,我立即下了馬車。
剛走出兩步,身後竟又傳來蕭聿的聲音:
「二妹妹幾時回府?屆時我們來接你。」
他隔著車窗望著我,眼底似乎有一絲隱隱的期待。
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果斷拒絕:
「不必勞煩王爺與長姐了,待我事畢,自會讓春桃回府備車。」
說完我轉身拐入了九曲巷幽深的巷弄之中。
8
我走在青石板路上,周遭處處皆是熟悉景象。
最後我帶著春桃,停在了一家小小的筆墨鋪子門前。
前世我被休出王府後,便是在此處度過了最後的日子。
當年在寒冬救我的好心人,正是巷中這家筆墨鋪子的主人。
透過木框門框望去,櫃檯後一名膚色白淨的書生正伏案讀書。
似乎看得全然入了迷,竟未察覺門口站了人。
這時,後院布簾一掀,走出一位手腳利落的婦人。
她一眼瞧見我立在門外,當即笑著迎上來:
「這位小娘子,是要買些文房物件?」
婦人話音落下,櫃檯後的少年才驟然驚覺,猛地抬首。
他眉目生得乾淨剔透,眸光澄澈。
婦人嗔怪地斜瞪他一眼,轉頭又對我賠笑:
「娘子莫要見怪,我家這小子讀書讀得痴了,怠慢了你,勞您多擔待。」
我笑著搖頭說無妨。
目光卻久久落在櫃檯後面頰有些泛紅的少年身上。
他素來便是這般用功讀書。
前世我被趙大娘揹回這間小院,眼前的少年趙辛墨,便是她獨子。
母子二人好心收留我,知曉我身懷有孕後更是傾心照料。
哪怕鋪中生意微薄,僅夠勉強餬口,仍日日省出銀錢,給我添置肉食補品。
可那時我滿心絕望,再好的吃食也咽不下。
趙大娘白日要在後院手作紙硯,趙辛墨便一邊苦讀備考,一邊看店,不時還要抄書換取碎銀。
收留我之後,他更要為我日日熬煮湯藥。
那時我身心俱損,藥喝一口便吐一口。
他急得發狠了,便紅著眼睛,捏住我的臉頰,執意喂藥。
一遍遍勸我撐下去:
「若我知曉是誰負了你,我定要上門為你討回公道。」
「可你不願說,那我便不問了,只是這藥總得喝,人若是沒了,世間一切便再無轉圜餘地。」
前世我對蕭聿用情過深,執念難破,鑽了牛角尖。
枉費了他那些勸解,一句都未聽進去。
可我彌留那日,清清楚楚看見這個心性堅韌的少年,哭得雙眼通紅。
那一刻,我心底湧上無盡的悔意。
我竟為了一個錯付之人,潦草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幸好,我重生了,我還有機會。
09
趙辛墨見我久久怔神,輕聲再問一遍:
「姑娘想要何種紙硯?」
鋪子裡已經沒了趙大娘的身影,應該是回了後院。
我收回思緒,緩緩開口:
「我想買些暗紋花箋。」
趙辛墨立刻取來一卷素雅箋紙遞到我面前。
「這卷是睡蓮暗箋,清雅合宜,很襯姑娘。」
說話間,他耳尖悄悄染上一層淺紅。
我指尖撫過那花箋上的蓮花,想到前世他便送了我一盆碗蓮。
放在我的床頭,日日親自來換水。
我淺淺笑了笑,頷首應下,就要這一款。
他低頭替我用紙包封。
我看著他修長冷白的指尖輕輕壓住封皮,輕按重抹。
待他包封好,我忽然輕輕張口問道:
「公子如今可有婚配?」
趙辛墨指尖猛地一顫,抬眸怔怔望著我,眼底滿是錯愕。
我自然清楚他至今都未曾定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