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溪雲繞青洲_第十一章 但說無妨
第十一章
“但說無妨。”
謝凜洲聲音沙啞。
“那請將軍恕罪,奴婢說話難聽,您莫要見怪。”
冬蕪屈膝福了福身,抬起頭時,眼裡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氣悶,
“奴婢自小跟著郡主,最清楚她的性子。其實她早有和離的心思,只是一直沒提。”
謝凜洲抬眸看她,眼底帶著幾分疑惑。
“郡主剛小產那陣,您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消沉,府中亂過一陣子。”
“她夜裡偷偷喝補藥,白天卻裝作無事,一面查秋霜的底細,一面盯著府裡的賬目,怕下人偷懶苛待了小公子。”
“小公子夜裡做噩夢哭醒,都是她披著衣裳過去哄,坐在床邊一守就是大半夜。”
冬蕪聲音發緊,想起那些日子就忍不住紅了眼,
“一直等到內奸清乾淨了,李尚書倒臺,您在朝中的位置也穩了,她才遞上和離的摺子。就是怕自己走了,您撐不住這個家。”
謝凜洲靠在斑駁的木柱上,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阿鈺從來都是這樣,磊落又有擔當。”
北境戰場上她能披甲上陣,後院裡她能撐起一方天地。
連退場都退得體面周全,不肯在他最難的時候抽身離開。
他何德何能,得她這般相待,卻又親手將這份心意糟蹋得一乾二淨。
“奴婢想說的不是這個。”
冬蕪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都說開了,
“奴婢是氣您。郡主為您做了這麼多,沈姑娘到死都在替您著想,可您呢?”
“奴婢知道您心裡難受,沈姑娘走了,您比誰都疼。”
“可小公子還小,失去母親他難過,離開郡主他害怕,只剩下您這一個依靠了。”
“您千萬不能一直這樣活在消沉和自責裡。沈姑娘在底下若知道了,一定也是難過的。”
話音剛落,院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謝昭披著件小外袍站在門檻邊,眼眶還紅紅的:
“爹……我睡不著。”
謝凜洲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心中不免觸動。
這些日子,他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悔恨與痛苦裡,自顧自地逃避,把他人的感受全都拋在了腦後。
他以為自己是在為過往贖罪,其實不過是懦弱地躲在回憶裡,又一次辜負了旁人的心意。
他抬手抹了把臉,眼底連日的混沌與頹喪漸漸散去,重新聚起了清明的光。
他站起身,對著冬蕪鄭重地點了點頭:
“冬蕪,謝謝你。是我糊塗了。你放心,我會好好振作起來的。”
說罷,他快步走到門口,彎腰將謝昭抱了起來。
“是爹不好,讓昭兒擔心了。走,爹陪你回房睡。”
孩子身子小小的,帶著夜裡的涼意,緊緊摟著他的脖子。
自那日起,將軍府漸漸恢復了些生氣。
謝凜洲不再整日把自己關在書房,他飛快地處理完積壓的公務,下了朝就去校場操練士兵。
夜裡父子倆坐在燈下,他給孩子講兵書,講他們家鄉的舊事。
府裡的中饋他親自過問,下人排程、賬目開支,件件打理得井井有條。
轉眼到了上元花燈節。
京城裡熱鬧非凡,長街兩側掛滿了各式花燈,流光溢彩,遊人如織。
謝昭攥著父親的手,好奇地看著街邊的糖畫鋪子。
“爹,你覺得畫個什麼比較好?”
他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嘴角終於揚起了久違的笑意。
看著孩子雀躍的模樣,謝凜洲心頭的陰霾也散了幾分。
父子倆慢慢走過長街,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燈火闌珊處。
一棵掛著燈謎的桃樹下,站著個素衣女子,正側身看著燈上的謎題。
謝凜洲猛地頓住腳步,呼吸驟然一滯。
他怔怔地望著那個身影,那熟悉的輪廓,像極了刻在他心底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