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溪雲繞青洲_第八章 屍體運回將軍府不過半日
第八章
屍體運回將軍府不過半日,門房便匆匆來報:
“將軍外頭有個木匠,說是送之前訂好的東西。”
謝凜洲眉頭一蹙,讓人把工匠帶了進來。
那老木匠身後還跟著幾個壯年,他們肩上扛著個簡陋的桐木棺材。
老木匠躬身行禮:
“將軍,這是沈姑娘在小人鋪子裡訂的棺木。”
“她說自己得了肺癆,熬不了多久,讓小人按著地址送過來。”
謝凜洲猛地怔住。
肺癆。
原來她從進府的第一天起,就已是將死之人。
她蒼白的臉色、咳出的鮮血,從來都不是裝可憐。
他卻認定她攀附富貴、心思歹毒,不僅當眾打了她三十杖,還把她關進陰暗潮溼的柴房,加速了她的死亡。
見謝凜洲看著那口簡陋粗糙的薄棺不說話,老木匠趕忙補充:
“沈姑娘說就用最便宜的桐木,不用鋪張。”
謝凜洲搖了搖頭:
“不用這個,給她換最好的楠木棺。”
葬禮辦得很安靜,沒有賓客,沒有儀仗。
只有將軍府的幾個人。
天陰沉沉的,飄著細碎的冷雨。
謝昭緊緊抱著母親親手縫的布老虎,眼淚浸透了粗糙的布面。
謝凜洲站在墓碑前一言不發。
他還是什麼都記不起來,可總覺得心中某處,永遠失去了落點。
那之後,謝家父子都安靜了許多。
謝昭早早起床,讀書練武,比以往多了十二分的刻苦。
謝凜洲看在眼裡,想每每想勸,卻不知從何開口。
他自己也總下意識地往府角的西偏院走,走到院門口才想起,裡面早就沒人了。
這日處理完公務,天色已晚,他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偏院門前。
屋裡桌椅簡樸,鋪著粗布的舊床,牆角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舊衣裳。
他坐在床沿,忽然發現枕頭底下似乎壓著什麼東西。
伸手摸出來,是一封封好的信,封皮上寫著“留與來人”。
裡面是沈溪禾娟秀的字跡,一筆一劃都寫得極認真。
【展信安。
若有人看到這封信,想來我已經走了。
我得了肺癆,病灶深重,已經沒有多少時日可活。
我今年已經二十五歲,回顧一生,這輩子最珍貴的日子都在那座小山村。
田埂上的風,地裡的莊稼,還有昭兒剛出生時的啼哭。
我已經知足,只是放不下還年幼的昭兒。
所幸夫君還活著,成了大將軍,可以將昭兒託付。
若是昭兒看到這封信,娘對不起你。
不能陪你長大,看你讀書習武,成家立業了。
你要聽父親和郡主的話,好好做人,不要怪他,也不要想娘。
若是謝凜洲看到了,給你添了麻煩,對不住。
你忘了我,其實是好事。
不然等我走了,你又要難過一次。
若你心裡還有半分愧疚,就替我好好照顧昭兒,讓他平平安安長大,我就知足了。
溪禾絕筆】
薄薄的一張紙,拿在手裡卻重若千斤。
謝凜洲攥著信紙,往後退了兩步。
腰間懸掛的羊脂玉佩 “啪嗒” 一聲掉在地上,系玉佩的紅繩因為年深日久,竟生生斷了。
他彎腰去撿,指尖觸到溫潤的玉面時,腦海裡忽然炸開一道白光。
那些田埂上和沈溪禾追逐打鬧,無憂無慮的過去。
那份看見沈溪禾受傷,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愧疚。
還有剛到邊關時,思念遠方妻兒的那些眷戀。
此時一齊湧上腦海。
謝凜洲踉蹌著蹲下身,攥著玉佩和遺書,心口的疼排山倒海般湧上來。
他好像終於記起來了。
那個為了他一塊破玉,甘願挨十杖的姑娘;
那個守著孩子等了他五年的姑娘;
那個到死都在替他著想,怕他難過的姑娘。
是他的妻,沈溪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