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節簪_第11章 外頭傳來父親求饒告罪的聲音
外頭傳來父親求饒告罪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夾著鞋底碾過青石地的急促響動。
太子的人行事利落,不過幾句話的工夫,長姐便被押上了府門外的囚車。
我聽見她尖利的哭喊從院牆外傳來,叫囂著不公,嚷嚷著繼母不慈,為了親生女兒,合謀害她性命。
母親咬著唇,眼淚簌簌地往下落,洇溼了前襟上一大片暗青色的繡紋。
什麼賢良淑德,什麼深明大義,從前那些誇在她身上的溢美之詞,如今彷彿一個個巴掌,扇得她無地自容。
周家的婚書還是趕在林清荷定罪之前送到了。
林清荷嬌生慣養了那麼多年,哪裡受得住獄中的刑罰?
不過才打了二十大板,就全都招了。
說了自己和寧王苟且的過往,也說了自己獨自下山的時候,因為腹痛趕到山腰林中小解,卻遇見李宣也到林中方便,她誤以為遇到了登徒子,便持簪捅傷了李宣,奪路而逃。
只可惜,她不知道自己捅的人乃是當朝太子。
永寧侯府終於聽到了風聲,也知曉了姐姐和寧王之間那些不堪的過往,氣急之下便與長姐退了婚。
爹爹和孃親還來不及惱恨,宮裡又傳下旨意,孃親教女無方,杖責三十。
爹爹治家不嚴,褫奪官職,貶為庶民,林氏一門流放嶺南,無詔不得回京。
我因有婚約在身,逃過一劫。
卻不想,夜半三更,李宣竟會出現在我院中。
見我滿臉防備,他嘆了口氣道:「別怕,孤今夜來,不是為了林清芙的事,而是為了你,清荷。」
我抬起頭,對上那雙幽深的眼睛。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映出一點捉摸不定的光。
「臣女不明白殿下說的是何意?」
李宣沒有立刻回答。
負手輕敲著指節,蒼白的面色在月光下冷然駭人。
「清荷,你也重生了,對不對?」他忽然說,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從初見時起,你便不怕我。你姐姐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你母親跪在地上求饒告罪,你父親磕頭磕得額頭都青了。唯獨你,從頭到尾,脊背挺得筆直,說話不卑不亢。
一個深閨裡的二小姐,見了當朝太子,如何能如此鎮定?除非——除非你同孤一樣,都是經歷過一世的人。
你心裡恨孤前世識人不明,讓你悽慘而死,所以重來一次,即便林清芙告訴你她傷了人,你也沒有像之前那樣趕去救我,是不是?」
他猜得倒是準。
不過,誰說他猜對了,我就該認下呢?
「殿下說的,臣女不懂。臣女並不知姐姐在東山刺傷的人就是殿下,再者,就算臣女想去救殿下也分身乏術,因為那時候臣女已經被長公主府的人帶走了。
若早知是殿下為人所傷,臣女就是得罪長公主,也要去山上救您的。」
我頗是惶恐地說道,毫不意外地看到李宣的面色變了幾變。
良久,他才伸出手來握住我手腕道:「你不記得前世那些事更好,孤都看清楚了,這一次孤會娶你為太子妃,將來還會立你為皇后,皇兒也會養在你膝下,再沒有人可以拆散我們了。」
他不提皇兒還好,提起來我就一肚子的恨。
恨他剝奪我做母親的權利,更恨他讓我的兒子認賊作母。
只是恨歸恨,面上我卻毫無波瀾,只是惶惑地抽回手,退了一步躬身道:「殿下,臣女已與揚州通判周家的公子有了婚約。
」
李宣的手指頓在半空,像是被我的那番話燙了一下:「周家?揚州通判周秉義家的嫡子周恆?你怎會與他有婚約,前世並未聽你提及——」
他欲言又止。
前世我沒有提及,自然是因為這樁婚事沒能成行。
這會兒婚書送達過來,倒也不算我欺瞞他。
院牆外忽然傳來幾聲犬吠,李宣側耳聽了一會兒,轉而道:「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婚約的事不急,橫豎......」
橫豎什麼,他沒有說完。
無非是等他日後登基,再來給我個說法。
我沒有接話,外頭又響了幾聲犬吠,李宣轉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
我站在原地,等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夜色盡頭,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掌心早已沁出了薄汗,黏膩地貼在袖中。
我沒猜錯。
數日後,揚州傳來急報,說周恆在赴友人的詩會途中墜馬,摔斷了右腿。
周家的婚書當夜便被退了回來,附著一封言辭懇切的致歉信,說不敢耽誤林二小姐終身。
長公主聽聞,笑了一聲:「這未免也太巧了些。」
巧?
我接過那封信,疊好收進匣子裡,平靜道:「或許是天意吧。」
只不過,天意是李宣。
而此時,爹孃已經在流放的路上,長姐受不了獄中刑罰,尋短自盡。
幸而救得及時,只是傷了脖子,便被扭送出來,隨同爹孃一起流放了。
臨行前,她用盡了所有辦法,甚至不惜以身色誘獄卒,逼得我與她相見。
「妹妹,我死過一次,倒是記起了許多事,你也記起來了吧?」
她在牢中備受折磨,形容枯槁,早已沒有了從前明媚燦爛的模樣。
看到我來,一雙黯淡無光的眼眸陡然亮起,滿是恨意地瞪著我道:「所以你才會故意扔了竹節簪,沒有去東山救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