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節簪_第2章 他說
他說,這一切都是我欠長姐的。
若非我心生奸計,佔了姐姐的功勞,一開始的太子妃之位就該是姐姐的,皇后也合該是她。
那麼,嫁去永寧侯府的就該是我,被打掉孩子的也該是我。
所以,我要賠給姐姐一個孩子。
我力爭無果,家中父母又見君王寵愛長姐,而一味偏向著姐姐。
母親更是屢次藉著探視的名義進宮勸我,勸我自請辭去後位,成全姐姐和李宣。
我偏不讓他們如願,我身為皇后本就無錯,生下太子,又素有賢名,李宣提了兩次廢后,都被朝臣攔了回來。
他們無計可施,竟在我飲食中下了慢性毒藥,待我發現時一切都晚了。
我病入膏肓,身邊伺候的宮娥跪求太醫施救,卻被告知貴妃腹痛難忍,太醫們都被叫去貴妃宮中待命了。
她便冒死跑去姐姐寢殿外,跪求姐姐施捨一個太醫給我,救我一命。
卻被李宣和我生的好太子叱罵出來,罵她膽大包天,罵我不知悔改,明知姐姐身體不適,還想要假借重病搶奪她的生機。
我死不瞑目。
重活一回,我只恨不得那些曾害過我的人立刻去死。
所以,我挑唆長姐去毀屍滅跡。
02
「清荷,」長姐拉住我的袖子,有些忐忑,「我......我其實沒看清他的臉,只記得他衣服料子極好,家裡應當有些地位。萬一他真死了,會不會牽連到咱們家?」
我心裡冷笑。
前世她像丟個燙手山芋一樣,把簪子丟給我,可沒想過會不會牽連林家。
但面上卻柔和下來,反手握住她微顫的手指:「姐姐放心,他既然能獨自出現在東山附近,身邊連個隨從都沒帶,想來也不是什麼要緊人物。
況且......」我湊近了些,貼著她耳畔說,「他若真是貴人,又怎會孤身一人,還被人刺傷?」
長姐漸漸安下心來,甚至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也是,那......那我回去再想想。」
她轉身走了,裙襬掃過石階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溼痕。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才慢慢蹲下身,望著池塘裡自己扭曲的倒影。
水中那張臉太年輕了,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
可眼底的光,早已是兩世為人沉澱下來的冷。
我騙了長姐。
也沒有告訴她,前世我救下李宣之後,他曾經在昏迷中喃喃說過一句話:「簪......竹節簪......是證物......」
李宣遇刺回宮後,遣了東宮侍從滿城搜尋那支簪子的下落。
可那簪子早被我銷燬了。
這一次,我不銷燬簪子,倒是要看看李宣找到了兇手,會拿她怎麼辦。
我直起身,拍了拍裙角上沾到的草屑。
遠處傳來母親喚長姐回去用膳的聲音,溫和綿軟,一如前世。
我聽在耳中,只想起她挺直脊背站在坤寧殿中,指著我說「當日分明是你姐姐救的太子,你卻冒認功勞」時那張毫無愧疚的臉。
明明長姐是前頭夫人所生,與她毫無血緣,我才是她親生的女兒,她卻一次次讓我忍讓,連我的夫君和孩子,也要奪去送給長姐。
她對我不慈,那便怪不得我不孝了。
池水靜靜映出半邊殘陽,我轉身沿青石小徑往回走。
長姐到底沒敢再回東山,她怕山上的風,怕林中的獸,便寄希望於李宣自生自滅。
只是,她從前雖愛和我爭搶,到底沒幹過刀人的勾當,冷不丁捅了人心窩,私下難免坐立不安。
母親看在眼裡,不由問她:「清芙,你怎麼心神不定的?可是身子不舒服?」
長姐冷著臉搖頭。
她對母親一向不大喜歡,儘管母親作為填房,嫁進林家照顧她起居已有十多年,她在人前還是很少叫母親一聲孃親。
可母親為著賢名,從不與她計較,反而待她愈發上心。
此番看她茶飯不思,又不肯說明真相,便趁飯後叫了我過去問道:「你可知你姐姐今天心情不虞,所為何事?是又看中了你的什麼東西,你沒給她嗎?」
我嗤笑了一聲,攤開空蕩蕩的雙手:「母親,您自己看,我渾身上下可戴過什麼?但凡我有的,哪一樣不被你拿回去送給了姐姐?」
母親被我說得面色一僵,好半天才板著臉道:「不過都是些身外之物,你姐姐自幼喪母,不比你父母雙全,我自然要待她好一些才是。」
後母難當,從前我也體諒過她的難處,所以她讓我忍讓,我才會一一都忍了。
但我沒想到,她為了當好一個後母,不惜犧牲親生女兒的性命。
「母親難不成有什麼把柄在姐姐手中?若不然,為何會對她隱忍至此?」
母親被我驟然一問,臉色倏地白了幾分,端著茶盞的手也微微一僵。
片刻,才怒而斥責我道:「混賬東西,說的什麼胡話!你姐姐是前頭夫人留下的骨血,我若待她不好,豈不是叫人戳脊梁骨?你是我親生的,我疼你幾分,外人瞧不見,可若虧待了她,滿京城都該罵我刻薄了。」
她說得滴水不漏,甚至帶著幾分長輩被頂撞後恰到好處的委屈。
我垂下眼簾,心中卻冷笑。
若她只是出於賢名對長姐好,有千百種辦法,前世又為何要在坤寧殿上那般斬釘截鐵地指認長姐才是救太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