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廢的時候,雙腿也被打殘了。
但嫡姐和廢太子的婚事還要繼續。
宮裡的意思是草草將新娘子送到別院了事。
嫡姐在家中尋死覓活不肯從。
於是,這門親事就落在了我的頭上。
新婚之夜,看著床上死氣沉沉的男子。
我抿了抿唇,說:
「你別嫌我是替嫁庶女,我也不嫌你是殘廢庶人。」
「咱倆把日子過好比什麼都強。」
01
沈知鶴曾經是太子,如今是廢人。
大婚那日,沒有喜轎鼓樂。
宮裡頭只來了一輛青布騾車,載著我從侯府的角門出去。
一路向西,越走越偏。
趕車的是個面生的老太監,到了地方卸下我和一隻陪嫁的舊木箱,便趕著車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那扇斑駁的木門前,抬頭打量這座所謂的「別院」。
其實就是一處荒廢許久的小宅子。
院牆上的灰皮剝落了大半,門環鏽得發黑。
我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
院子裡倒還算整齊,正房三間。
門虛掩著,裡頭有微弱的光。
我提了裙襬走進去。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光暈昏黃。
靠窗的榻上半靠著一個年輕男子,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舊袍,膝上搭著一條薄毯。
他生得清瘦,眉骨很高,鼻樑挺直。
嘴唇卻沒什麼血色,帶著一種久不見光的蒼白。
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
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繼續看著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樹。
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
身後的門被風一帶,吱呀一聲合上了。
我把包袱放在桌上,在他對面的圓凳上坐下來,認認真真地開口。
「我叫崔時鳶。
時來運轉的時,紙鳶的鳶。」
「你應當是見過我嫡姐的吧,如今她不肯嫁了,我爹就把我塞過來了。」
我說得直白,只想試探他是否對我那嫡姐有情。
若有情,我就過好自個兒。
他沒有回頭。
看來是不甚在意。
我接著說。
「那今後,咱倆把日子過好,比啥都強。」
他終於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淡漠又冰冷。
「過日子?」他輕嘲道。
「跟我這樣一個廢人,你打算怎麼過?」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的腿上。
薄毯蓋著,看不出什麼異常,但他從方才到現在,下半身紋絲未動。我爹說,他在獄中被動了刑,傷了膝蓋,出來之後便站不起來了。
究竟傷到什麼程度,沒人跟我細說。
但看他還能靠坐在榻上,腰身撐得住,至少不是癱了。
這就還有希望。
「該吃飯吃飯,該喝藥喝藥,天晴了曬太陽,下雨了關窗戶。日子不就是這樣過的嗎?」
我站起來,走到他榻邊,蹲下身子,平視他的眼睛。
「沈知鶴,我在侯府裡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想不想聽一聽?」
他沒說話,也沒躲開我的目光。
「我娘是妾,在我七歲那年就病死了。」
「嫡母看我礙眼,把我扔在後院的柴房旁邊住,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嫡姐穿綢我穿布,嫡兄唸書我劈柴。」
「有一年冬天我發燒,燒了整整三日,連碗熱水都沒人遞。」
「那時候,我跟老天祈求,只要讓我活下來,我一定好好活。」
我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所以你看,」我笑了一下,「能嫁到這兒來,有屋子住,有飯吃,沒人在我耳邊冷嘲熱諷,對我來說已經是頂頂好的日子了。
」
「你是什麼處境,我不嫌棄。我是什麼出身,你也別挑剔。」
「別人棄了我們,我們就別自棄了,可好?」
屋裡安靜了很久。
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在他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陰影。
「你可知道,嫁給我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不用看嫡母臉色,不用被嫡姐欺負,不用被我爹當成物件隨意指了人做妾,挺好的。」我掰著手指頭數。
他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想得倒是通透。」
我搖搖頭。
「我想不通,只是沒招了。那就好死不如賴活著。」
他沉默了一瞬,緩緩轉過頭,又看向了窗外。
老槐樹的枝椏在夜風裡輕輕搖晃,月光從枝葉間篩下來,碎了一地。
「你方才說你叫什麼?」
「崔時鳶。」
「崔時鳶。」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啞,「紙鳶的鳶?」
「嗯。我娘取的。她說人就像風箏,看著被線牽著身不由己,但只要風夠大,總能掙扎到天上去。」
他默然良久。
「好名字。」
02
我走到桌邊開啟包袱。
裡頭是我從侯府帶出來的幾樣東西——兩件換洗衣裳,一小包碎銀子,一包桂花糕,還有一本翻了邊的舊醫書。
桂花糕是我臨出門前偷偷去廚房做的,用油紙包了好幾層,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我拿出兩塊,走回榻邊遞給他。
「餓不餓?我做的,賣相不好看,但味道還行。」
他低頭看著那兩塊糕,沒有接。
「你不必如此待我。」
我皺了皺眉,這人真是好生矯情。
我把糕塞到他手裡。
「我們現在是夫妻。你最好快點振作,我可不想要一個病秧子夫君,等哪天你能站起來了,輪到你伺候我。」
說完,我有些臉紅,我們算哪門子夫妻呢?
連拜堂行禮都不曾有過。
雲中鶴跌入泥沼,才與我這紙糊的鳶做了伴。
他的手指微微收攏,捏住了那兩塊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