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11章

鶴與鳶發布時間:2026-07-03作者:拾柒

吳蘭因。小娘的名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是沈知鶴的字跡。

「青州醫女,仁心濟世。女崔時鳶,立。」

墓碑前燃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地升起來。

他著一身素青的常服跪在碑前。

「岳母大人在上。」

「小婿今日在此立誓,朕在一日,鳶娘便是皇后,無人能撼。朕不在那一日,她亦是這天下最尊貴的人,任何人不得輕慢。」

起身後,他攬住我的肩,輕聲道。

「你孃的醫書,讓太醫院刊印了吧。署她的名字。」

「你不必再擔心她。」

眼淚無聲地淌了滿臉,我抬頭看著那棵老槐樹。

寒風吹過,枝梢輕輕晃動,像是在點頭。

娘,你看見了嗎?

女兒沒有走你的老路。

只要風足夠大,紙鳶也可以掙扎到天上去。

侯府的處置是半個月後的事。

沈知鶴沒有大動干戈。

只是讓內閣擬了幾道旨意。

侯爺年事已高,準其致仕還鄉,頤養天年。

侯府嫡子外放西南某縣任縣丞,即日啟程。

而嫡姐所許的勇毅侯府婚事,男方主動退了帖子,理由是「八字不合」。

嫡母交出家廟鑰匙,由族中公議另選賢者管理。

有的時候,死並不是最好的懲罰。

侯府被架空了。

父親致仕還鄉,聽起來體面,可「還鄉」二字落在侯府這種世代居住在京城的人家身上,就是連根拔起。

他這一生最在乎的就是權勢,如今的結局比刀了他還難受。

嫡兄外放西南縣丞。

西南多瘴氣,多民變,多窮山惡水。

縣丞是正八品,比他在京中的清貴閒職低了不知道多少級。

還要從京城千里迢迢跑去窮鄉僻壤上任。

他吃不了那個苦,卻不得不吃。

嫡母一輩子在後院裡呼風喚雨,到頭來連自家佛堂的門都進不去。

至於嫡姐。

禮部把她的名字從選秀名單上劃掉了。

她就這麼被晾在了那裡。

春日宴上,沈知鶴隨口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

「侯府嫡女,待字閨中,朕當徐徐圖之。」

就像在驢子面前吊一根永遠夠不著的胡蘿蔔,讓她看得見,吃不著,日日夜夜懸著心。

後來我聽說嫡姐在府裡砸了一屋子的東西。

把自己妝奩裡的胭脂水粉全摔了,把綢緞衣裳撕成了布條,發瘋一樣地在院子裡尖叫。

她衝進父親的書房,抓著他的袖子又哭又鬧,求他去宮裡求情,求他再替她尋一門好親事。

父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只是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眼神空洞得像個死人。

他想起什麼了呢?

是想起當年單純好騙的鄉間醫女?

還是想起那個被他用一頂青布騾車推出門去的替嫁庶女?

他再也沒有離開過老家的宅子,終日坐在院子裡發呆。

下人說他有時候會自言自語,說些沒人聽得懂的話。

至於太后的處置,沈知鶴斟酌了很久。

那晚他在乾清宮西暖閣批摺子,批到深夜忽然擱下筆,走到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是紫禁城無邊的夜色,宮燈在風中明明滅滅。

「母后那邊,」他開口,聲音很輕,「我想了很久。」

「怎麼想的?」

「刀了她,我做不到。」他說。

「我知道她做過什麼。她知道大哥對我動刑,沒有攔。她知道三弟派人來刀我,也沒有攔。後來你進了宮,她在背後查過你的底細,想過對你下手,是先帝的人攔住了她。

「可她畢竟是我母親。小時候我發燒,她守在床邊三天三夜沒閤眼。我犯了錯,她去父皇面前哭著求情。那些好,也是真的。」

我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不要刀。」

他偏頭看我。

「不刀有不刀的辦法,」我說,「讓她再也翻不起浪就行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次日,他下了一道旨意。

太后尊號保留,遷居壽康宮「頤養天年」。

說是靜養,其實就是圈禁。

她只能在那方寸之地了此殘生。

有時候她在佛堂裡念著念著,會忽然停下來,問身邊的嬤嬤:「皇帝今日可好?」

嬤嬤說好。

她又問:「皇后來過嗎?」

嬤嬤說沒有。

她便沉默了,低頭繼續捻佛珠。

一百零八顆佛珠捻了又捻,兒子和兒媳都沒有來。

三殿下是所有兄弟裡下場最慘的。

勾結朝臣、收買禁軍、在先帝病危之際私調兵馬入京、派人刺刀儲君。

鐵證如山,每一條都是死罪。

他跪在殿上,面如死灰,一句話都辯解不出來。

以為沈知鶴會念及手足之情,網開一面。

可哪有你做初一,別人不做十五的道理。

三殿下被褫奪爵位,廢為庶人,處以車裂之刑。

其餘兄弟該刀的刀,該關的關,該放的放。

這些事做完之後,他在我的坤寧宮放肆了許久。

事後,從背後環住了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窩裡。

「都處理完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疲憊。

「嗯。」拍了拍他環在我腰間的手。

「會不會覺得我太狠了?」

「沈知鶴,」我轉過身來看著他,似笑非笑。「跟我這裝什麼大尾巴狼呢?」

他愣了一下,然後噗地笑出來,笑得肩膀都抖了。

「鳶娘。」他好容易止住笑,眼角還帶著笑出來的淚花。

「你現在是皇后了,說話能不能體面一點。」

「我跟別人說話很體面的,」

我摩挲著他的鎖骨。「跟你不用。」

他的笑聲在暮色裡盪開。

把我往懷裡拉了拉,低頭親了親我的眉心。

我靠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龍涎香。

遠處宮牆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變深。

鶴唳霜天,鳶銜舊年,同巢風雨簷。

從來棄子無人惜,偏有孤鳶落鶴肩。

宮闕深,更漏淺,十指相纏勝千言。

若問此情何所似。

殘翎系紙鳶,扶搖共長天。

不許孤飛,不許獨墜。

不許人間見白頭,只許同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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