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10章 我真的好想告訴他
我真的好想告訴他,皇帝的身體每況愈下其實是我下的毒。
他們這些人,總是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螻蟻活在朝不保夕的恐懼裡。
讓我活著也如苟且偷生。
可偏偏,我這個螻蟻膽大包天。
如今,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甚至連沈知鶴都不知道。
我抬起頭來,露出又感激又委屈的笑。
「女兒聽父親的。」
父親走的時候步履輕快了許多,大約是覺得自己的籌謀又穩妥了一分。
在他轉身的那一瞬,我臉上的笑容就落了下來。
從那天起,我開始給父親遞假訊息。
掌印太監每天什麼時辰換班,正殿的守衛幾時輪值,匾額後面的錦匣。
每一條訊息都真假摻半,有鼻子有眼,父親深信不疑。
與此同時,我開始一筆一劃模仿皇帝的字跡。
筆跡的筋骨神韻雖不易模仿,可我自進入乾清宮就收集那些皇帝的廢稿。
如今,我只挑出要用的那些字勤學苦練。
練到手腕發酸,練到額角沁汗,練到每一個撇捺都和御筆分毫不差。
14
皇帝駕崩的那個夜晚。
乾清宮裡燈火通明,太醫跪了一地,皇子們從各府被緊急召入宮中。
崔嬤嬤吩咐我去偏殿備茶水,以備皇子們議事時用。
我端著茶盤走到偏殿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頭傳來爭執聲。
大殿下疾言厲色,說遺詔該由宗室共同開啟。
三殿下疑神疑鬼,稱父皇彌留之際只有掌印太監在跟前。
四殿下冷笑道,誰知道那閹人有沒有動手腳。
沈知鶴與我對視了一眼,便一聲不吭地守在皇帝床邊。
我端著茶盤退回了茶水間,關上門,在黑暗中坐了下來。
丑時三刻,喪鐘響了。
那鐘聲從午門城樓上遙遙傳來,一聲接一聲,沉重而悠長,整整四十五下,昭示國有大喪。
皇帝駕崩了。
乾清宮正殿裡哭聲震天。
皇子們跪了一地,妃嬪們哭得撕心裂肺,太監宮女們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掌印太監從匾額後面捧出了那個錦匣。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隻錦匣上,眼睛發紅。
錦匣開啟,明黃綢緞包裹的聖旨被捧出來。
掌印太監顫抖著展開,尖細的嗓音在正殿裡迴盪。
「朕膺天命,御極四十載。茲以天年,終於幹清。皇二子沈知鶴,仁孝天成,深肖朕躬,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
殿中一片死寂。
大殿下猛地抬頭,臉色煞白。
三殿下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掌印太監繼續念。
「另......原太子妃崔氏時鳶,秉性柔嘉,勤勉謹慎,冊為中宮皇后。」
唸到這裡的時候,掌印太監自己都愣了一下。
滿殿譁然。
跪在角落裡的父親猛地抬起頭來,眼睛瞪得像銅鈴,目光越過滿地的錦袍玉帶,像箭一樣射向殿門外。
我正站在廊下,隔著敞開的殿門,和他四目相對,笑意盈盈。
父親,沒想到吧,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我的確篡改了聖旨。
原本的遺詔是沈知鶴即位沒錯,可卻要賜我白綾。
狗皇帝,到死也不放過我。
還好我先下手為強。
沈知鶴再心狠手辣,弒父也難免不手軟。
我不能將自己的命運交給別人,哪怕是自己的愛人。
父親張了張嘴,可終究閉著眼睛再次叩下了頭。
他站錯了隊,便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而我,從來就沒有站在他那條道上。
我和沈知鶴並肩站在乾清宮正殿的丹陛之上。
殿中群臣跪了一地,山呼萬歲的聲音震得殿頂的藻井嗡嗡作響。
他穿著明黃龍袍,我穿著剛被禮部侍郎雙手捧上的皇后禮服。
那禮服原是備在庫房裡給不知哪位未來的皇后準備的,倉促之間改了幾針,竟也合身。
我們偏頭對視,不約而同地遞出了手。
「我們兩個,」我低聲說,「怎麼有點狼狽為奸的感覺。」
他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
「什麼狼狽為奸,」他說,「是龍鳳呈祥。」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禮服,又抬頭看了看他。
黑龍與惡鳳,倒也相配。
陽光從殿門外鋪進來,滿地金磚被照得流光溢彩。
群臣還在埋頭山呼萬歲。
沒人注意到新帝微微偏過頭,極快地在皇后的唇上落下一吻。
他直起身,正了正衣冠,恢復了那張朝堂上不苟言笑的臉,耳廓卻悄悄地染上了一層紅。
「晚上再為皇后侍寢。」
我抿著笑,當初說好的,等他能站起來,也要伺候伺候我。
「準了。」
14
沈知鶴登基的第三日,突然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
神秘兮兮的,讓我有些無語。
鑾駕出城往西,越走越偏。
隨行的侍衛和禮官們面面相覷。
只有我知道這條路通往哪裡。
西郊的槐樹林還是老樣子。
那座別院竟然重新修葺了。
他在槐樹林深處的一座墳前停了下來。
墳是新修的,青石砌的墓圈,墓碑用的是上好的漢白玉。
碑前擺著香燭和祭品,是提前派人來備好的。
碑上的字是新刻的,用金漆描過,在冬日薄薄的陽光裡微微發光。
「先慈崔門吳氏諱蘭因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