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7章 只有帝王對儲君的歷練與考驗
只有帝王對儲君的歷練與考驗。
沈知鶴沉默了很久很久,彎了彎嘴角。
「兒臣明白了。」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審視了他片刻。
就在他要走的時候,卻忽然停住了腳步看向我。
頂著那懾人的目光,我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8
「你叫什麼名字?」
我跪在地上,嗓子發緊:「民女崔時鳶。」
「崔時鳶?侯府替嫁過來的那個庶女。」
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我的後背一瞬間就被冷汗浸透了。
追究起來,我也是欺君之罪的一環。
皇帝不再看我,轉向沈知鶴。廊下的燈籠在他臉上投下深重的陰影。
「這個女人,你打算怎麼辦。」
沈知鶴扶著牆,慢慢抬起眼。
「什麼怎麼辦。」
「你知道朕是什麼意思。」皇帝的目光鎖在他臉上。
「一個帝王,身後空無一人,才能無懈可擊、永遠警惕。」
他頓了頓,語氣隨意得像在談論今晚的晚膳。
「你看她的眼神,可不是一個簡單的侍妾。今天你能為了她擋劍,明天你就能為了她做出更蠢的事。」
「太子之位和一個女人,我要你現在就選。」
又要被選擇了嗎?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青石板的紋路。
螞蟻正在搬家,呵,那麼費勁巴拉的活著,還不是隨手就被碾死。
我攥緊了自己的裙襬。
沈知鶴開口之前跪了下來,先攥緊了我的手。
他攥得越緊,我心裡的涼意就越深。
良久。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我沒有抬頭,但眼淚已經湧上了眼眶。
「我選太子之位。」
09
話音落下,我笑著閉上了眼。
晚風灌進空蕩蕩的指縫,涼得刺骨。
我把手收回來,攏在袖子裡。
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下那片青石板。
一滴水漬落上去,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不爭氣啊崔時鳶,怎麼又走上了孃的老路。
其實,很容易想明白的。
選太子之位,至少沈知鶴能活。
選我,且不說皇帝會不會放過,後面的刺刀還會有這麼幸運嗎?
事到如今,我竟然一點也不怪沈知鶴。
難道這就是娘總說的「別怪你爹,他有難處。」
我只是單純的難過。
好像每一次船到中途。
有人說,太重了,把她扔下去吧。
落在水裡的我,看著船越開越遠,自己慢慢往下沉。
我抬起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
準備為自己再爭取一線生機。
可沈知鶴接下來的一句話,讓我的膝蓋又磕回了地上。
「可是父皇,」他說,聲音不大,卻穩得出奇,「您真的放心一個毫無軟肋的太子嗎?」
我的手頓住了。
皇帝微微皺眉,沒有接話。
沈知鶴扶著牆,慢慢地往前挪了半步。
他的膝蓋在打顫,額頭上全是方才留下的虛汗,臉色還是病態的蒼白。那雙淡漠如冰的眼睛,此刻亮得像兩簇幽深的火焰。
「父皇沒有想過嗎?我如今從地獄中歸來。父皇真的放心太子寶座上的人毫無掣肘嗎?」
沈知鶴循循善誘。
我聽著他的話後背溼透,風一吹竟然更冷了。
「父皇何不將她與我一起帶回去呢,我願意向父皇獻上我的軟肋。」
「鳶娘就是我的軟肋。」
「她生我生,她死我死。」
沈知鶴在夾縫之間求著我倆的兩全。
「您方才說,一個帝王身後空無一人,才能無懈可擊。」沈知鶴的聲音不疾不徐,「可如今我還是太子,您是垂垂老矣的帝王。
」
他停了停,微微偏過頭,看著我。
「父皇捏著她,就是捏著我,隨時可以拿她來治我。」
「父皇,這樣才能保證兒臣對您絕對的忠誠,不是嗎?」
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猛地一晃,光影在所有人的臉上劇烈地搖擺。
置之死地而後生,沈知鶴這一招真的可行嗎?
老皇帝會看不出來嗎?
只見他眉頭擰緊,負著手在院裡走來走去。
沈知鶴就那麼不閃不避地看著他的父親。
皇帝當然知道他的盤算。
可又不得不考慮,把我變成沈知鶴的項圈。
一個主動戴上項圈的人,比一個無牽無掛的人,更讓主人放心。
哪怕這番話大逆不道。
可陽謀,無解。
皇帝停住了腳步。
「你倒是長進了。」
「把她帶走。」
皇帝扔下這句話便轉身走了,暗衛們無聲無息地跟著退去。
回去的馬車上。
我倆就被分開了。
連說句話的機會都沒給我們。
10
皇帝還真得就把我放在他眼皮子底下。
做了乾清宮的宮女。
掌事嬤嬤姓崔,五十出頭,一雙眼睛像淬了毒的針,看人的時候從眼角斜挑上去。
她領著我穿過一道又一道硃紅宮門,宮道兩旁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乾清宮的規矩不多,」崔嬤嬤走在前面,頭也不回,「不該看的別看,不該聽的別聽,不該說的......」她終於回頭看了我一眼,「爛在肚子裡。
我垂下眼,應了聲是。
她把我扔在東配殿後罩房最裡頭的一間小屋,屋裡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一隻銅盆。
窗戶對著宮牆的夾道,又窄又高,月光從那裡擠進來,在青磚地面上畫了一道慘白的矩形。
我把包袱放在床頭,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環顧這間比別院柴房大不了多少的屋子。
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