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4章 娘
「娘,」我低聲說,「我嫁人了。是個瘸了腿的廢太子。您聽了大概要心疼,但我覺得還行。他長得好看,人也還算講理。」
香菸嫋嫋地升起來,在光柱裡打著旋。
「您別擔心,女兒應付得來。」我伸手擦了擦牌位上的灰。
「您的醫書,這次回來我就都帶走了。」
小娘走的時候我才七歲。
我記得她咳血咳了整整一個冬天,嫡母嫌晦氣,不許請大夫。
父親那時候在外頭辦差,等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埋了。
從小佛堂出來,在抄手遊廊上迎面撞上了嫡姐。
她穿著一身石榴紅的新裁衣裙,鬢邊簪著步搖,襯得整個人明豔嬌貴。
見了我,她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嘴角勾出一個刻薄的笑。
「喲,這不是咱們家的太子妃嗎?」
「哦不對,瞧我這記性,太子連腿都廢了,合該叫你太子廢才是。」
說罷,她便與身邊的丫鬟笑成一團。
我懶得應付她,只淡淡叫了聲「嫡姐」,便打算繞過去。
她橫跨一步擋住了我的去路,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遍,笑意更深。
「妹妹還不知道吧?」她把玩著腕上的玉鐲,語氣輕快,「父親已經替我定好了親事。勇毅侯府的嫡次子,正經的勳貴子弟,不缺胳膊不缺腿,前途正好。」
勇毅侯,那不是皇后的孃家,太子的舅家嗎?
崔家找人替嫁,他們非但不生氣,反而還與崔家另結連理。
看來,連他血脈相連的親人都已經棄了他。
「那就恭喜姐姐了。」我淡淡道。
「你不生氣?」她歪著頭看我,「也是,你從小到大都這副模樣,跟塊木頭似的。跟你那娘一樣,聽說她當年撿了爹,就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結果到死都是個妾。
」
我的手指在袖子裡攥緊了。
「姐姐說的是。」我笑了一下。
「我娘確實不懂侯府裡的規矩。她只知道怎麼救人,不知道怎麼在男人落難的時候先談價錢。」
嫡姐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恢復了神色,嗤笑一聲,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走出二門的時候,被父親身邊的常隨攔住了。
「三小姐,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這是我沒想到的。
他站在書架前,手裡拿著一本摺子,聽見我的腳步聲便轉過身來。
他老了些。兩鬢有了白髮,眼角的紋路也深了。
但依然是一副儒雅清矍的模樣,舉止間帶著讀書人的氣度。
這樣的男子,年輕的時候策馬遊歷,談吐風雅,確實很容易讓鄉野間的單純醫女傾心。
「鳶兒。」他叫了我的名字,語氣溫和,眼神卻精明而審視,「太子他......如何了?」
我垂著眼,心裡頭那根弦繃緊了。
「回父親,殿下傷了膝蓋,行動不便,日常起居需要人照料。」
「哦?」他沉吟了一下,「傷到什麼程度?可還能站起來?」
「女兒不知。」
父親踱到窗邊,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
「宮裡頭對這件事的態度很曖昧。既沒有明令圈禁,也沒有派人看管。只是把他放在西郊不聞不問。」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
「但這不意味著旁人就不關注他了。幾個皇子之間的爭奪越來越厲害,大殿下近來動作頻頻,三殿下也不甘示弱。若是太子......」他頓了頓,改了口,「若是沈知鶴有什麼異動,你知道該怎麼做。」
他看著我,目光炯炯。
我皺了皺眉:「還請父親明示。」
「你的姐姐已許了勇毅侯次子,皇后要扶持另一個兒子。
我們崔家自然也同勇毅侯府一起綁在了三殿下的船上。」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鳶兒,太子若是起復,你是替嫁的崔家女,自然也難逃他的清算。」
「所以,看住他,待到合適時機除掉他。」
我看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字聽得很清楚。
原來,我不是棄子,是棋子。
「父親,」我輕聲說,「您還記得我小娘嗎?」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
「鳶兒,為父當年確有苦衷......」
「我知道,」我打斷他,語氣溫順得像一隻綿羊,「小娘在世時總跟我說,『別怪父親,他有難處。』」
父親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
他沉默了,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
「你小娘......」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她是個好女人。」
好女人。
我在心裡把這三個字碾碎了細細嚼。
好女人最後的下場就是一捧黃土一面牌位,被塞在佛堂角落裡,逢年過節連炷香都分不到。
「父親,」我輕輕笑了笑,「我該回去了。」
他沒有再挽留。
只是讓管家取了一包銀錢交給我。
騾車轆轆地往回走,夕陽把西邊的雲燒成一片濃烈的橙紅色。
回到西郊別院時天已經黑透了。
正房裡亮著燈,沈知鶴靠坐在榻上。
見我回來,看我的表情十分奇怪。
「怎麼?以為我跑了。」我看著他笑。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轉過頭,看來是說中了。
「你哭過。」他說得篤定。
「沒有,」我別過臉去擤了擤鼻子,「外頭風大,吹的。」
「我餓了。」沈知鶴說道。
瞧瞧,如今都能理直氣壯地跟我要吃食了。
我轉身走向廚房忙碌。
06
夜裡,我在東廂房把娘留下的醫理雜談翻來覆去地看了整整一夜。
待到雞叫了三遍,我把書合上,心裡有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