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5章 膝筋受損
膝筋受損,當以金針渡穴輔以藥蒸。
金針我沒有,出去買太過惹眼。
但我有新的縫衣針,拿燭火烤過,用滾水煮三遍,勉強也能用。
藥蒸倒不難,廚房裡有幾樣常用的藥材。
艾草是老早就看見的,掛在灶臺後面的牆上。
生薑、花椒都有現成的。
缺的那幾味,可以裝作上山採菌子夾帶回來。
我端著藥湯和針包走回正房的時候,沈知鶴正靠在榻上,膝上攤著那本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舊書。
他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眉梢微微一動。
「那是什麼?」
「給你治腿。」我把藥湯盆擱在他腳邊,蹲下來捲袖子。
「我會治好你,沈知鶴,相信我。」
說罷,我伸手去卷他的褲腿。
這一回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死死按住薄毯不讓我碰,但身體還是本能地繃了一下。
褲管捲到膝蓋,我把熱騰騰的藥湯端近,用布巾浸透了,擰半乾,敷在他的雙膝上。
熱氣蒸騰,藥香瀰漫。
他輕吸了一口氣,不知是燙的還是疼的。
「燙?」我問。
「......不是。」他頓了頓,「有一點麻。」
我心裡一喜。有感覺就是好事。
這說明經絡沒有完全壞死,只是受損阻滯。
我從布包裡取出那根縫衣針,在燭火上又過了一遍,彎下腰湊近他的膝蓋。
他低頭看著那根明晃晃的針,喉結動了一下。
「你這一針下去,若是把我扎瘸了......」
「嗚嗚嗚扎瘸嘍扎瘸嘍,要株連九族嘍。」我用假得不能再假的哭腔嚇唬著他。
他沉默了一瞬,竟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可要伺候我這個瘸子夫君一輩子了,崔時鳶。」
他的語氣好惡劣,竟然會打趣我了。
不過他說一輩子誒。
若真得治好了腿,我會不會落得小娘的下場呢。
想到這裡,我心裡又開始難受起來。
「別說話,會分神。」我一隻手按住他的膝蓋,用拇指在膝眼處探了探穴位。
書上畫的穴位位置浮在眼前,我定了定神,把針對準了外膝眼。
入針的時候他大腿肌肉猛地一跳,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把書攥緊了。
「疼就喊。」
「不疼。」聲音悶悶的。
我又捻了一針在內膝眼,兩針在陽陵泉,最後一針紮在足三里。
扎完了,我才發現自己憋著長長一口氣,額頭上也沁出了汗。
除了給我自己扎過,這還是第一次給別人扎。
沈知鶴也是命大。
不過,我可不敢告訴他,我還是個生瓜蛋子。
死馬當活馬醫吧。
「好了。」我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留針一刻鐘,別亂動。」
他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幾根明晃晃的針,表情很複雜。
驚訝、審慎、期待,全都攪在一起。
「你跟誰學的?」
我正拿帕子擦手上的藥汁,聽到這話動作停了半拍。
「我娘。」我把帕子擱下,在旁邊的圓凳上坐下來。
他偏過頭看我。
「她原是青州鄉下的醫女,治好了病人,卻被病人恩將仇報騙做了妾。」「是不是很可笑?」我自嘲地笑了笑。
「若來日有機會,定要去深謝岳母大恩。」他說得意味深長。
額?岳母?
我瞪圓了眼睛看著他,沈知鶴溫柔地衝我笑。
聽著他話中的深意,我不禁有些臉紅。
這人怎麼不走尋常路。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故作兇相。
「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夫妻。」
「難道鳶娘是哄我的不成?」他還委屈上了。
還叫我鳶娘?
我有些不確定了,難道扎針真得扎出問題了?
忍不住摸上他的額頭。
這也沒發燒啊?
怎麼發春了呢。
我正納悶,沈知鶴卻握住了我將要撤回的手。
「鳶娘。」沈知鶴看著我,「治好我吧,讓我有照顧你的那天。」
我抬頭看他。
樹葉在晨光裡微微晃動,把他的臉映得明明暗暗。
鼻子忽然就酸了,連忙低下頭,假裝去檢查針。
「那成。」我把臉藏在陰影裡,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大咧咧,「說好了不許賴,等你站起來了,可得好好伺候我。」
「一言為定。」他說。
耳朵不爭氣地發燙。
不敢抬頭看他,就轉過去翻孃的書,假裝找什麼東西。
書頁嘩嘩地翻過去,一頁都看不進去,滿腦子只剩他那句「鳶娘」。
07
沈知鶴能勉強站立的時候,我就停了扎針,每日只用藥敷。
那天傍晚,我剛扶著沈知鶴在屋裡走完五圈。
夕陽從槐樹的枝葉間篩下來,把他的側臉映得暖融融的。
他額頭上全是汗,我掏出帕子遞過去。
他沒接,低頭就著我的手擦了一把,動作自然得好像做過無數次。
我愣了一下,他若無其事地把頭扭向一邊。
可泛紅的耳尖早就出賣了他。
「我去做飯。」我把帕子塞給他,逃一樣地往廚房走。
還沒走到廚房門口,牆頭上忽然落下一片瓦。
聲音很輕,像貓踩翻了東西。
可我渾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部豎了起來。
天邊的晚霞燒得正豔。
我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在侯府後院長大的那些年,老嬤嬤們最擅長的就是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我背後,然後一巴掌扇在我後腦勺上。
那些年,我的耳朵練得比貓還尖。
我停住了腳步。
牆外有呼吸聲,不止一個。
我轉過身,沈知鶴正扶著窗框慢慢往床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