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2章 油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油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站起來?」他低低地重複了這三個字,好像在說著什麼幻夢。
我假裝沒聽見他語氣裡的自嘲,轉身往外走。
「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米,你先把糕吃了。放久了就沒那麼香了。」
走出正房的那一刻,夜風迎面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我攥了攥拳,快步走向廚房。
廚房不大,灶臺上落了一層灰,牆角堆著幾捆乾柴,米缸裡倒是還有大半缸米,旁邊放著幾顆蔫了的白菜和一小塊臘肉。
還不算太糟。
我生了火,淘米下鍋,把臘肉切成薄片丟進去一起煮。
灶膛裡的火光亮起來,映得整個廚房暖融融的。
我蹲在灶前,從袖子裡摸出了那本舊醫書。
這書是我娘留下的。
她本就是鄉間醫女,當初救了我那在外遊歷的爹。
誰知隨我爹返回家中之時,才知他已有妻室。
可她當時已經有了身孕,走是走不了了。
於是從妻變妾,從此困於宅院,再也沒有行醫。
恐怕我那便宜爹都忘記,他的妾室其實醫術不錯。
這本書記的都是骨傷筋傷的方子和調理之法。
書頁已經黃得發脆,邊角都被翻爛了。
方才蹲在他榻邊的時候,我沒敢過多關注他的腿。
宮裡的人說他是在獄中被動了刑,膝蓋受了重創。
但如果只是筋骨受損,沒有傷到根本,慢慢調養,未必不能恢復。
當然,此事還要徐徐圖之。
宅子周圍未必沒有眼線。
宮裡那些人雖然把他扔在這裡,但誰也不能保證他們完全放了心。
傷殘的腿既是他的誅心刀,也是他的保命符。
畢竟,殘廢永遠不可能登上九五之尊的寶座。
一切都得慢慢來。
我把醫書重新藏好,攪了攪鍋裡的粥。
米香和臘肉的鹹香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盛了兩碗粥端回正房的時候,我發現他手裡的桂花糕少了一塊。
他居然真的吃了。
我心裡一喜,面上卻不顯,把粥碗放在桌上,又從廚房搬了張小几過來,擱在他榻邊。
「臘肉粥,趁熱喝。」
他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我。
灶火的熱氣把我的臉燻得發紅,鬢角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了貼在臉上,袖口上還蹭了一塊鍋灰。
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樣子一定不太體面。
他看了我一會兒,並不說話也不動筷。
我在小几另一側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
吹了吹熱氣,大大方方地喝了一口。
「嗯,鹹淡剛好,臘肉沒壞。」
他也端起了碗,動作優雅又斯文。
當真是秀色可餐。
外頭起了風,吹得槐樹枝沙沙作響,油燈的火苗晃了幾晃。
我起身去關窗戶,走到窗邊時,不經意地往外掃了一眼。
院子外面,槐樹林的深處,似乎幾個黑影閃了一下。
我若無其事地把窗戶關上,轉身回來繼續喝粥。
「怎麼了?」他問。
「起風了,怕吹涼了你的粥。」我笑了笑,低頭喝了一大口。
心裡卻沉了下來。
這宅子果然有人在盯著。
但無妨。我和他,兩個棄子,慢慢來。
03
我把廚房裡那口落滿灰的大鐵鍋刷了出來,燒了滿滿一大鍋熱水。
準備幫他擦洗的時候,我有些羞,他有些慌。
我佯裝淡定,他卻緊緊地捂著被子。
「你做什麼?」他繃著臉,好像我是要輕薄他的登徒子。
「自然是為我的夫君擦身換衣啊。」我說得理直氣壯。
「你知不知羞?」他說得咬牙切齒。
「你知不知臭。」說著,我還用手扇了扇空氣。
他身上有傷,衣物不知多久沒換過了。
隱隱透著一股藥味和陳舊的汗味。
油燈下,他靠在榻上,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閃過一絲窘迫。
「不用你,我自己來。」他別開目光。
「你怎麼自己來?」我反問他。
他不說話了。
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側臉在燈影裡顯得格外清瘦。
我不等他再拒絕,翻出包袱裡唯一一塊乾淨的布巾搭在盆沿上。
沒什麼的,就是擦個身而已。
可當我在他榻邊站定,伸手去解他衣帶的那一刻,還是有些哆嗦。
他也明顯僵住了。
屋裡靜得只剩下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繫帶被我解開了,衣襟往兩邊敞開,露出底下的中衣。
我的臉燒了起來。
但我咬住了嘴唇內側,死死地穩住表情,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自然把動作繼續下去。
中衣褪到肩頭的時候,我看到了他身材的全貌。
緊張地嚥了咽口水,我才抑制住自己想摸上去的心。
擦上去的時候,又想起旁人曾說起。
沈知鶴當年是皇子中騎射最好的,十六歲便隨軍北征,親手射刀過敵將。
那樣的一個人,如今被鎖在這副不能站立的軀殼裡動彈不得。
當真可惜。
04
熱水順著鎖骨滑下去,流出一道淺淺的水痕。
我沿著水痕往下擦,他的??膛起伏得厲害。
這時候我本該停一停,讓他緩緩。
可我偏是個遇強則強遇慌則橫的性子。
面上做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甚至還哼了兩聲不成調的小曲兒。
「你能不能......」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別哼了。」
「哦。」
我閉嘴了。
擦完後背,就該擦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