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3章 帕子滑到他的腰腹
帕子滑到他的腰腹,我看到他的小腹因為緊張而微微收緊。
手隔著溼熱的帕子按上去,他的腰側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別動。」我說。
他終於受不了了。
「夠了!」
他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不小,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吃痛抬頭,正對上他一張羞惱到極點的臉。
那雙波瀾不驚的眼睛裡,此刻全是翻湧的情緒。
燈影跳在他的臉上,濃眉深目,鼻樑挺直,薄唇因為慍怒而微微抿緊。反倒整個人鮮活了許多。
「我說了不用,」他咬著牙,「你是聽不懂嗎?」
「沈知鶴,」我輕聲說,「你臉怎麼紅了。」
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像是被踩到了尾巴,他幾乎是立刻鬆開了手,偏過頭去不再看我。
下頜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側臉的線條在燈下又冷又硬。
我低頭搓了一下帕子,心裡其實也咚咚跳得像擂鼓。
但我還是沒露怯,把帕子在水盆裡重新過了遍水。
「還沒擦完呢,急什麼。」
他回過頭來瞪我。
帶著被冒犯之後的羞憤,可偏偏又拿我無可奈何。
我被他瞪得心裡有些發虛,但反而覺得踏實了。
會生氣就有生機。
「腿還沒擦。」我說。
他猛地轉回頭來,眼神倏地變了。
方才那些羞惱與窘迫在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戒備,以及某種近乎於自卑的抗拒。
「不必了。」
瞅瞅,蝸牛又縮回殼裡了。
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我走到榻尾,彎腰去掀那條薄毯。
他一把按住了毯角。
「我說,不必了。」
聲音不大,卻冷硬如刀。
我看著他的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就這麼死死地按著那條薄毯,像守著一座不能被人踏足的禁區。
我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
「沈知鶴,」我叫他的名字,聲音放得很輕,「我們是夫妻,腿傷得如何,你都得讓我看看,不看怎麼照顧?」
他沒有說話,嘴唇抿成一條線。
「要不這樣,」我想了想,「你自己來?我不看。」
他沉默了很久。
就在我以為他要一直沉默下去的時候,他的手緩緩鬆開了。
他撐著榻沿,艱難地把身體往後挪了挪,自己彎腰將褲管往上卷。
動作很慢,也很吃力。每卷一點都要停一停,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沒有幫忙,只是靜靜地站在旁邊。
這種時候,他的自尊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褲管捲到了膝蓋。
我終於看到了他膝蓋的全貌。
膝蓋骨沒有明顯的變形,也沒有外傷癒合後的猙獰疤痕。
第一眼看過去,甚至看不出什麼問題,只是膝蓋周圍的肌肉比上面的大腿要萎縮一些,皮肉略顯鬆弛,帶著一種久不活動的蒼白。
看來不是骨頭的問題。
我蹲下身,努力回憶著那本舊醫書上寫的筋傷條陳。
如果是骨頭碎了,膝蓋一定會變形腫脹,甚至會有骨刺凸出。
可他膝蓋的外觀基本正常,這說明傷不在骨頭。
不在骨頭,那就在筋。
膝蓋周圍有幾條重要的筋,連線大腿和小腿的肌肉,掌管屈伸。
如果這些筋在刑訊中被強行拉傷、撕裂,甚至被用了什麼手段使其失去彈性,那麼即便骨頭完好,人一樣站不起來。
刑部大獄裡有一種專門的逼供手法,用繩索勒進膝彎,使人痛不欲生。
「你的膝蓋,是不是被勒過?」
他抬頭看我,眼中有驚訝。
「傷到筋了,比傷到骨頭好治。養得好的話,未必沒有希望。」
他接杯子的手頓在半空,抬眼望住我。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你不用拿這些話來安慰我。」
「我安慰你做什麼?」我看著他,「我是個很務實的人。治好你也是為了我,總不能讓我日日劈柴生火養你吧。」
他一言不發地看著我。
我衝他笑了笑,端起水盆往外走,嘴裡唸叨著水涼了要再燒一鍋。
走到門口的時候,夜風迎面撲來,我才發覺自己竟然熱得不行。
我站在廊下,望著頭頂那輪彎月,用涼手背貼了貼臉頰,深吸一口氣,才把心跳壓回原處。
05
三朝回門那天,天還沒亮我就醒了。
躺在東廂房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好一會兒呆。
回去,還是不回去?
侯府於我,除了小娘的牌位,沒有半分值得留戀的東西。
可偏偏就是那面牌位,像一根細細的線,不管我走到哪裡都牽著。
我不回去,就沒人給她上香了。
我爬起來穿好衣裳,去廚房熬了粥放在沈知鶴床邊。
他還沒醒,側身朝裡躺著,薄毯拉到肩頭,只露出一個黑髮的後腦勺。
我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出了門。
騾車顛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到侯府。
看門的老頭見了我,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結結巴巴叫了聲「三、三小姐」,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
我沒等他,徑直從角門走了進去。
朱漆迴廊,青石甬道,花園裡的芍藥開得正盛。
這滿府的富貴,跟我從來都沒有半分關係。
我從後院的小佛堂繞進去,小娘的牌位安安靜靜地立在香案最角落裡。
我跪下來,掏出自己帶的香點燃了插進香爐,又擺上一碟桂花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