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與鳶_第6章 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衝過去的
我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衝過去的,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拽離窗戶邊。
他踉蹌了一下,膝蓋吃不住力,整個人往我身上倒。
我抱住他的腰,連拖帶拽地把他往門口推。
「鳶娘,你......」
「別說話!」
劍刃劈開空氣的聲音從我耳後襲來,我本能地一偏頭。
一柄窄刃長劍擦著我的髮髻釘進了身旁的門框,劍身震顫,嗡嗡作響。
沈知鶴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煞白。
回頭一瞥,破窗而入的三個黑衣人,蒙面束衣,手中長劍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他們沒有任何廢話,甚至沒有停頓,落地之後徑直向我們撲來。
分明是衝著沈知鶴來的。
我明明怕得要死,腿都在抖,可身體還是擋在了他前面。
我想把他推出去,從裡面把門閂上,能擋一刻是一刻。
但我還沒來得及動,一隻手扣住我的肩膀,猛地把我往後一拽。
力量大得我幾乎站不穩。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被他拽出了門。
「沈知鶴!」
沈知鶴關門的時候,衝我笑了笑。
「快跑。」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小娘。
原來,這就是不被放棄的感覺嗎?
可是,我倆都是傻子,螳臂當車也只是誰比誰多活片刻罷了。
院子裡的劍光落下來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
金屬相擊的刺耳聲響徹了整個院子。
是劍被擊飛的聲音。
我猛地睜開眼。
院牆上不知何時多了四道黑影,與刺客不同,他們腰上都繫著一條暗金色的絛帶,在暮色裡微微發亮。
有人衝進屋中,擋在沈知鶴身前,手中長刀穩穩架住了那柄長劍。
其餘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出手,招式乾淨利落。
是宮廷暗衛。
三個刺客在一瞬間被制服。
兩人被按在地上,另外一人反應極快,見勢不妙立刻咬碎了齒間毒囊,當場斃命。
暗衛顯然對此早有預料,連阻止的動作都沒有,只是面無表情地確認人已經死透。
院子裡歸於寂靜。
槐樹上的歸鳥被方才的打鬥驚飛,此刻正撲稜稜地在半空中盤旋,不知該不該落回來。
我急忙上前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沈知鶴。
一個暗衛走上前來,單膝跪地,聲音低沉而平板。
「殿下受驚了。臣等奉旨護衛殿下週全,一刻不曾懈怠。」
沈知鶴轉過頭來,鬆開抵著門框的手,慢慢地站直身體。
「奉誰的旨?」
「自然是朕。」
08
循聲望去,一個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人正負手走進院門。
他身形修長,步履沉穩,身後跟著兩個同樣系暗金絛帶的隨從。
他看起來就像尋常的富貴鄉紳。
暗衛們齊刷刷跪了一地。
皇帝。
我的膝蓋比腦子快,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跪在地上了,後背全是冷汗。
我低著頭,眼角的餘光看見沈知鶴沒有跪。
他就那麼扶著牆站著,並不看他的父皇。
皇帝似乎也不在意。
他在院子裡踱了兩步,目光掃過地上被制服的刺客和那具屍??,神情淡漠。
「今晚這三個人,是你那一母同胞的好弟弟派來的。」
沈知鶴的身體晃了一下。
「你的母后也知道這件事,」皇帝用同樣淡漠的語氣繼續說,「但她沒有阻止。」
我跪在地上,渾身發冷。
沈知鶴沉默了很久。
槐樹上的歸鳥終於落回了枝頭,夜風吹涼了院中石板上殘留的溫度。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些嘶啞。
「父皇早就知道。」
皇帝走到沈知鶴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垂頭喪氣的兒子。
父子二人明明近在咫尺。
卻橫亙著看不見的深淵。
「你那幾個兄弟裡,你是最有治國之才的。」
皇帝說:「律法、民生、水利、邊防,你樣樣拿得起來。可你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你太仁善。」
沈知鶴的手指在袖中攥緊了。
「你的確冤枉,哪怕他們把證據做得很乾淨,但朕自始至終都知道。」
皇帝負著手,語氣淡得沒有一絲情感。
「可朕聽之任之、冷眼旁觀,順水推舟廢了你的太子之位,把你丟在這個荒郊野外不聞不問。你可知為何?」
沈知鶴沒有回答,他的下頜繃得死緊。
「因為你不懂什麼叫刀伐果斷。」
「你覺得仁德可以治國,覺得對兄弟寬容就能換來善待。可你看看如今你的仁,換來了什麼?」
他朝地上那具屍??抬了抬下巴。
「要坐那把椅子,光會治國可不行,還得會刀人。你如果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朕憑什麼把江山交給你?」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廊下的燈籠劇烈搖晃。
光影在沈知鶴的臉上明明滅滅,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異常陌生。一種徹骨的、近乎於悲涼的瞭然。
「若是我真的從此自棄了呢。」
皇帝看著他。
「朕有的是兒子。」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語氣近乎冷酷,「一個不行,就換另一個。」
「我就是要你記住,天家無親情。父母、兄弟、夫妻、兒女,在權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進了掌心。
這就是皇權嗎?
可以放任自己的妻子兒子自相殘刀。
可以眼看著曾經被他高高捧起的兒子被人重重摔下。
沒有半分作為父親的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