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11章 那人倒也聰明
那人倒也聰明。
第二日,便自請離京。
可先皇追到城外三十里。
那夜雨很大,山道塌了。
等禁軍把人找回來時,已經涼透了。
先皇抱著那具屍身,在雨裡坐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提過那個人。
可哀家知道,他沒忘。
後來,他納了那人的妹妹。
那女子與兄長生得有七分像。
她生了個兒子。
第一次看見那個孩子時,哀家便明白。
孽債這東西,原來是會傳下去的。
五皇子的眉眼,像極了那個死人。
先皇抱著他,笑得像失而復得。
貴妃的兒子漸漸長大,朝臣也開始站隊。
我的兒子坐在東宮的位置上,卻一年比一年荒唐。
逃課,鬥蛐蛐,頂撞太傅。
滿宮都說,太子頑劣,不堪大任。
直到謝元貞入東宮。
那孩子是謝家送來的伴讀。
清瘦,沉穩,話不多。
哀家看得出來。
謝元貞是個好孩子。
若沒有他,裴觀南未必撐得到後來。
可好孩子也會誤事,尤其是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好孩子。
裴觀南登基以後,後宮空懸。
禮部勸,宗室勸,朝臣勸。
御史撞死在金鑾殿上,他連眼都不眨一下。
哀家便知道,當年的事,又來了。
謝元貞比當年那個人還聰明。
他不貪權,不收禮,不問朝政。
日日留在太極殿裡,只替裴觀南遞摺子,倒茶,溫酒。
可越是這樣,越可怕。
一個什麼都不要的人,才最難趕走。
哀家沒有急,繼續忍著。
等到陳閣老跪在雪地裡,滿朝文武又像當年那樣開始逼宮。
哀家只需輕輕幾句話,便讓那孩子生了自疑之心。
他請旨去了北境,又去了南越。
用自己的功績,替裴觀南掙了一個明君的名聲。
崔氏進宮。
哀家起初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直到椒房殿傳出喜脈。
哀家才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他瘋了。
為了一個謝元貞,他連這種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哀家坐在佛前,捻斷了一串佛珠。
裴觀南啊,你是皇帝。
你怎麼能這樣愛一個人。
杜太醫去南越前,哀家召了他一次。
他跪在慈寧宮裡,額頭貼著地。
哀家只問:「聽說你孫兒讀書不錯?」
杜太醫身子一僵。
哀家慢慢撥著佛珠。
「陳閣老門下,向來不收庸才。」
「好好教,往後也是朝廷棟樑。」
他伏得更低。
「臣謝太后恩典。」
哀家看著香菸往上升,又道:
「南越瘴氣重。」
「人若病入骨髓,有時候強留,反倒是苦。」
話說到這裡,便夠了。
杜太醫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謝元貞最信他。
有他在,萬無一失。
時間是良藥,哀家想,總會過去的。
一年過去,五年過去。
宮裡一茬一茬送進淑女。
其中有幾個,眉眼與謝元貞有三分相似。
裴觀南只看了一眼,便讓她們滾。
後來,他再也不來慈寧宮。
連哀家病重,派人去請。
他也沒有來。
清溪紅著眼回話:「陛下說,國事繁忙。」
我想,他大約是知道了什麼。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哀家這一生,做過許多事。
到頭來,夫妻離心,母子不和。
可江山還在,宗廟還在。
哀家有什麼錯呢。
謝元貞是個好孩子。
可好孩子,也不能成為皇帝的軟肋。
窗外雪落下來,慈寧宮的香快燃盡了。
哀家沒錯。
怪只怪,我的兒子偏偏是皇帝。
番外·薛鳴遠
薛鳴遠老了。
如今滿朝上下,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薛閣老。
年輕的言官進殿奏事時,總喜歡拿他當榜樣。
說薛閣老當年鐵骨錚錚,敢在年宴上痛斥佞幸。
每每聽到這裡,薛鳴遠都只覺得可笑。
鐵骨錚錚。
他這一生,最恨的便是這四個字。
當年含元殿上,他站在百官之前。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他以為自己罵的是惑主佞臣。
後來才知道,他罵的是這世上最純淨的人。
人人都說帝王情深,一生後宮清冷,只有一位賢妃。
賢妃尊榮無雙,兩個皇嗣如珠似寶。
薛鳴遠每每聽見,只想冷笑。
什麼賢妃,什麼皇嗣。
裴觀南等的,是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薛鳴遠恨他。
恨他得了謝元貞全部的心。
又恨他竟然真的守住了那顆心。
因為相比之下,自己實在太難看。
五十歲那年,薛鳴遠做了一件荒唐事。
他納了一個妾。
女子很年輕,花一樣的年紀。
她低著頭跪在燈下時,三分像那個人。
只此三分,卻足夠讓他失態。
紅燭燃了一夜。
他看著那雙相似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女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大人?」
薛鳴遠閉上眼,滿心的嘲諷。
裴觀南守著一個死人,守得乾乾淨淨。
他呢?
他連想念一個人,都要借別人的眉眼。
第二日,他便讓人把女子送走了。
給她田產,給她銀錢,許她日後再嫁。
管家不解:「大人既喜歡,何必送走?」
薛鳴遠看著窗外許久。
「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了人。」
後來,薛鳴遠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他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
偶爾新帝召見,他進太極殿。
桌案上的水缸不見了,空蕩蕩的。
新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意會道:
「薛閣老也認得那隻烏龜?」
薛鳴遠說:「認得,這是故人養過的。」
再後來,裴觀南八十歲那年崩逝。
喪鐘響徹長安,滿城縞素。
薛鳴遠跪在百官之中,聽禮官念諡號。
什麼聖明,什麼仁德。
全是好字。
裴觀南這一生,終究成了史書上的明君。
喪儀過後,薛鳴遠病了一場。
病中總夢見南越。
那個人坐在窗下,瘦得風一吹就要散。
他想走過去,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住」。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那人便轉過身,朝他溫和一笑。
還是舊日模樣。
薛鳴遠眼眶一熱,看著他笑:
「謝兄。」
他這一生,妻妾成群,子女滿堂。
外人看來,也是圓滿。
可臨到頭最惦記的,還是一個從未屬於過他的人。
番外·杜太醫
杜老頭從南越回來後,便病倒了。
他一輩子給人看病。
到老了才知道有些病,不在脈裡。
在良心裡。
太后召他那日,暗示了他幾句,他便起了心思。
他是太醫,地位低微。
可孫兒還小。
他想給後人掙一條路,於是他去了南越。
謝元貞聽話,每日都把藥喝個乾淨,連蜜餞都不討。
陛下要他時時刻刻把謝元貞的近況上報。
謝元貞攔著,他便也順水推舟。
他與謝元貞算得上忘年交,亦師亦友。
最是信任不過。
回京後不久。
他的孫兒果然拜進陳閣老門下。
杜太醫撐著病體,親自送了拜帖。
陳閣老看過文章,只淡淡評了四個字:
「資質平平。」
他笑了。
笑著笑著,又咳出一口血來。
原來他拿謝元貞最後一程來賭。
換來的,也不過是這四個字。
那句「臣無能」,其實不是無能。
是有愧。
他這一生開過許多藥方。
唯獨欠謝元貞的那一張。
再也補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