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11章 那人倒也聰明

朕躬安發布時間:2026-07-01

那人倒也聰明。

第二日,便自請離京。

可先皇追到城外三十里。

那夜雨很大,山道塌了。

等禁軍把人找回來時,已經涼透了。

先皇抱著那具屍身,在雨裡坐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再沒有提過那個人。

可哀家知道,他沒忘。

後來,他納了那人的妹妹。

那女子與兄長生得有七分像。

她生了個兒子。

第一次看見那個孩子時,哀家便明白。

孽債這東西,原來是會傳下去的。

五皇子的眉眼,像極了那個死人。

先皇抱著他,笑得像失而復得。

貴妃的兒子漸漸長大,朝臣也開始站隊。

我的兒子坐在東宮的位置上,卻一年比一年荒唐。

逃課,鬥蛐蛐,頂撞太傅。

滿宮都說,太子頑劣,不堪大任。

直到謝元貞入東宮。

那孩子是謝家送來的伴讀。

清瘦,沉穩,話不多。

哀家看得出來。

謝元貞是個好孩子。

若沒有他,裴觀南未必撐得到後來。

可好孩子也會誤事,尤其是被皇帝放在心尖上的好孩子。

裴觀南登基以後,後宮空懸。

禮部勸,宗室勸,朝臣勸。

御史撞死在金鑾殿上,他連眼都不眨一下。

哀家便知道,當年的事,又來了。

謝元貞比當年那個人還聰明。

他不貪權,不收禮,不問朝政。

日日留在太極殿裡,只替裴觀南遞摺子,倒茶,溫酒。

可越是這樣,越可怕。

一個什麼都不要的人,才最難趕走。

哀家沒有急,繼續忍著。

等到陳閣老跪在雪地裡,滿朝文武又像當年那樣開始逼宮。

哀家只需輕輕幾句話,便讓那孩子生了自疑之心。

他請旨去了北境,又去了南越。

用自己的功績,替裴觀南掙了一個明君的名聲。

崔氏進宮。

哀家起初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直到椒房殿傳出喜脈。

哀家才知道,那不是他的孩子。

他瘋了。

為了一個謝元貞,他連這種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哀家坐在佛前,捻斷了一串佛珠。

裴觀南啊,你是皇帝。

你怎麼能這樣愛一個人。

杜太醫去南越前,哀家召了他一次。

他跪在慈寧宮裡,額頭貼著地。

哀家只問:「聽說你孫兒讀書不錯?」

杜太醫身子一僵。

哀家慢慢撥著佛珠。

「陳閣老門下,向來不收庸才。」

「好好教,往後也是朝廷棟樑。」

他伏得更低。

「臣謝太后恩典。」

哀家看著香菸往上升,又道:

「南越瘴氣重。」

「人若病入骨髓,有時候強留,反倒是苦。」

話說到這裡,便夠了。

杜太醫是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

謝元貞最信他。

有他在,萬無一失。

時間是良藥,哀家想,總會過去的。

一年過去,五年過去。

宮裡一茬一茬送進淑女。

其中有幾個,眉眼與謝元貞有三分相似。

裴觀南只看了一眼,便讓她們滾。

後來,他再也不來慈寧宮。

連哀家病重,派人去請。

他也沒有來。

清溪紅著眼回話:「陛下說,國事繁忙。」

我想,他大約是知道了什麼。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

哀家這一生,做過許多事。

到頭來,夫妻離心,母子不和。

可江山還在,宗廟還在。

哀家有什麼錯呢。

謝元貞是個好孩子。

可好孩子,也不能成為皇帝的軟肋。

窗外雪落下來,慈寧宮的香快燃盡了。

哀家沒錯。

怪只怪,我的兒子偏偏是皇帝。

番外·薛鳴遠

薛鳴遠老了。

如今滿朝上下,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喚一聲薛閣老。

年輕的言官進殿奏事時,總喜歡拿他當榜樣。

說薛閣老當年鐵骨錚錚,敢在年宴上痛斥佞幸。

每每聽到這裡,薛鳴遠都只覺得可笑。

鐵骨錚錚。

他這一生,最恨的便是這四個字。

當年含元殿上,他站在百官之前。

字字如刀,句句誅心。

他以為自己罵的是惑主佞臣。

後來才知道,他罵的是這世上最純淨的人。

人人都說帝王情深,一生後宮清冷,只有一位賢妃。

賢妃尊榮無雙,兩個皇嗣如珠似寶。

薛鳴遠每每聽見,只想冷笑。

什麼賢妃,什麼皇嗣。

裴觀南等的,是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薛鳴遠恨他。

恨他得了謝元貞全部的心。

又恨他竟然真的守住了那顆心。

因為相比之下,自己實在太難看。

五十歲那年,薛鳴遠做了一件荒唐事。

他納了一個妾。

女子很年輕,花一樣的年紀。

她低著頭跪在燈下時,三分像那個人。

只此三分,卻足夠讓他失態。

紅燭燃了一夜。

他看著那雙相似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女子怯生生地看著他:「大人?」

薛鳴遠閉上眼,滿心的嘲諷。

裴觀南守著一個死人,守得乾乾淨淨。

他呢?

他連想念一個人,都要借別人的眉眼。

第二日,他便讓人把女子送走了。

給她田產,給她銀錢,許她日後再嫁。

管家不解:「大人既喜歡,何必送走?」

薛鳴遠看著窗外許久。

「是我老眼昏花,認錯了人。」

後來,薛鳴遠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他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

偶爾新帝召見,他進太極殿。

桌案上的水缸不見了,空蕩蕩的。

新帝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意會道:

「薛閣老也認得那隻烏龜?」

薛鳴遠說:「認得,這是故人養過的。」

再後來,裴觀南八十歲那年崩逝。

喪鐘響徹長安,滿城縞素。

薛鳴遠跪在百官之中,聽禮官念諡號。

什麼聖明,什麼仁德。

全是好字。

裴觀南這一生,終究成了史書上的明君。

喪儀過後,薛鳴遠病了一場。

病中總夢見南越。

那個人坐在窗下,瘦得風一吹就要散。

他想走過去,親口對他說一聲「對不住」。

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

那人便轉過身,朝他溫和一笑。

還是舊日模樣。

薛鳴遠眼眶一熱,看著他笑:

「謝兄。」

他這一生,妻妾成群,子女滿堂。

外人看來,也是圓滿。

可臨到頭最惦記的,還是一個從未屬於過他的人。

番外·杜太醫

杜老頭從南越回來後,便病倒了。

他一輩子給人看病。

到老了才知道有些病,不在脈裡。

在良心裡。

太后召他那日,暗示了他幾句,他便起了心思。

他是太醫,地位低微。

可孫兒還小。

他想給後人掙一條路,於是他去了南越。

謝元貞聽話,每日都把藥喝個乾淨,連蜜餞都不討。

陛下要他時時刻刻把謝元貞的近況上報。

謝元貞攔著,他便也順水推舟。

他與謝元貞算得上忘年交,亦師亦友。

最是信任不過。

回京後不久。

他的孫兒果然拜進陳閣老門下。

杜太醫撐著病體,親自送了拜帖。

陳閣老看過文章,只淡淡評了四個字:

「資質平平。」

他笑了。

笑著笑著,又咳出一口血來。

原來他拿謝元貞最後一程來賭。

換來的,也不過是這四個字。

那句「臣無能」,其實不是無能。

是有愧。

他這一生開過許多藥方。

唯獨欠謝元貞的那一張。

再也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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