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7章 我也朝他們揮揮手
我也朝他們揮揮手,放下簾子。
以前熬夜批文書,能批到三更。
現在不行了,看久了眼睛花,字跡發虛。
有一回對著半行字愣了半晌,忽然忘了剛才讀到哪兒。
14
賢妃生了對龍鳳胎,陛下大赦天下。
訊息傳到南越時,已過了一個多月。
邸報是驛站的例行遞送,摺好了塞在公文裡,沒什麼特別的。
我展開,從頭讀到尾。
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隔了一層霧。
我在桌子前坐了很久。
墨幹了,手腕沒什麼力氣,研得慢。
鋪紙,提筆。
寫下了一年多以來第一封奏疏。
「臣謝元貞,恭賀陛下龍鳳呈祥,皇嗣綿延。」
接下來是南越的事。
水渠已通,荒地已墾,百姓安頓了。
寫到末尾,筆又停了。
我想了想,在最後加了一行。
「南越諸事已定,臣亦安。」
寫完了再看,又覺得多了。
墨跡幹了,改不了。
咳嗽悶在手掌裡。
一聲,兩聲,沒完沒了。
奏疏遞上去,卻被薛鳴遠抽出來了。
他將翻開的奏疏扔在桌子上,朝我冷笑:
「臣亦安?」
「謝元貞,你安在哪兒?」
窗外日光正盛,照得滿室通亮。
我伸手把奏疏撿起來,撫平被他摔皺的那頁。
「這只是一封奏疏。」
他冷笑,逼近一步:「謝元貞。」
「你當大家都是傻子?」
「你攔著杜太醫,不讓他寫信回京。」
「你以為我不知道?」
「老頭子為什麼忍著?他是怕你現在這破身子,經不起京城來人的折騰!」
日光落在他俊朗的眉骨上。
帶著幾分少年意氣。
我扯了扯嘴角:「薛兄多慮了。」
「別叫我薛兄!」
「在北境,你叫縣令姚兄,在南越,你叫修水渠的老頭李兄。」
「你對我,和對他們有什麼不一樣。
」
他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肩,又縮回去。
「或許,我當初就不該來。」
「不來,就不用看你把自己往死路上趕。」
「不用看你喝藥像喝水,咳血偷偷擦掉,飯只吃幾口就放下。」
「更不用每天夜裡聽你在隔壁咳,咳完了還要爬起來批文書。」
「謝元貞,命是你自己的!」
「就當,就當我求求你,顧一顧自己的身子吧。」
他說到最後一句,七尺男兒,聲帶哽咽。
杜太醫私下嘆息:「他的病症呀,不在身子上,在這裡。」
杜太醫指了指心口。
「這裡病了,藥石罔醫。」
薛鳴遠當時沒應聲。
後來他總想起宮宴那天。
自己站在殿中,一句一句把那番話摔出來。
他以為自己是忠臣,鐵骨錚錚。
他恨自己。
更恨的是,他發現自己和龍椅上那個人沒什麼兩樣。
面對謝元貞,一樣的瘋魔不成活。
很多年後,薛鳴遠已經老了。
老到坐在三公的位子上,滿朝文武見了他都要行禮。
他仍舊忘不掉南越那個尋常的午後。
日暈落在謝元貞的肩上。
他避開他的目光,聲如鴻毛:
「謝元貞這條命,是這座江山的。」
是江山的嗎?
他在心裡替他補上後半句。
是裴觀南的江山。
15
太極殿裡堆滿了賀表。
宗正寺請將皇嗣入玉牒,禮部擬賞。
滿宮上下都在說喜。
裴觀南坐在御案後,一封一封看過去,百無聊賴。
直到小順子捧著一封奏疏進來。
「陛下,南越來的。」
裴觀南的筆鋒停了。
字很規矩:
「臣謝元貞,恭賀陛下龍鳳呈祥,皇嗣綿延。」
裴觀南看了許久。
南越水渠已通,荒地已墾,百姓安頓。
每一樁都寫得清楚。
像謝元貞這個人,連難過都要寫得像公文。
裴觀南的目光落在末尾。
「南越諸事已定,臣亦安。」
他摩挲這三個字:「杜太醫近來可有信?」
小順子說:「回陛下,沒有。」
他的心裡咯噔一下。
殿外傳來嬰孩的啼哭聲。
是椒房那邊的人抱著皇嗣來謝恩。
小順子低聲提醒:「陛下,兩位小主子到了。」
裴觀南沒起身,又問:
「禮部那邊,太子太傅的旨意擬好了嗎?」
「回陛下,早擬好了,只等陛下落印。」
殿外的啼哭聲又近了些。
宮人抱著兩個襁褓跪在殿下。
裴觀南神色很淡。
這是他給朝堂的交代。
那些跪在雪地裡,撞死在金殿上,日日拿社稷逼他的人。
從此都可以閉嘴了。
從今往後,再沒人能指著謝元貞罵佞幸誤國。
太子太傅的位置,他早就讓禮部擬好了。
他要把這封聖旨親自交給他。
他要謝元貞堂堂正正站回朝堂。
做那個本該讀聖賢,濟天下的謝元貞。
這些,他原本是想親口告訴謝元貞的。
他還沒來得及說。
謝元貞便先問他:「陛下打算豢養臣嗎?」
裴觀南想到這句話,??口還是發悶。
在宮裡的四年,謝元貞明明日日站在御案旁。
手裡遞過無數奏疏,卻從不多看一眼。
滿朝都說他是佞幸。
可裴觀南知道。
他只是把自己鎖在了自己身邊。
裴觀南不能過繼宗室子。
宗室一旦有了指望,朝堂就會生出無數野心。
他也不願真正納妃。
那樣他如何對得起謝元貞。
於是,裴觀南狠了狠心。
崔氏入宮之前,裴觀南便把話說得清楚。
她腹中的孩子,日後是皇嗣。
她可以做賢妃,也可以做太后。
裴觀南會給那兩個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前程。
作為交換。
椒房殿裡不會有真正的夫妻。
裴觀南這個人,也永遠不會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