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8章 她欣然同意
她欣然同意,甚至配合得很好。
事情已經安定了,陳閣老那一派的老狐狸放鬆了警惕。
他可以讓謝元貞回來了。
謝元貞想讓他做明君。
可裴觀南要的。
不過是想讓謝元貞回來。
16
我養了一隻烏龜。
是防汛時,從河裡撈上來的。
背甲青黑,縮在竹籃裡,一動不動。
杜老頭非說是王八。
烏龜膽子小,有人靠近便把頭和腳都縮回殼裡。
我有時坐在廊下看它。
它從石頭這一頭,慢吞吞爬到另一頭。
能爬一上午。
我便也看一上午。
近來總是困。
早晨醒一會兒,喝了藥,又睡過去。
睡到午後,聽見窗外有人說話。
再睜眼,天已經暗了。
薛鳴遠不許人拿文書來煩我。
我說:「南越的事還沒完。」
他把賬冊往懷裡一抱,冷著臉道:
「沒完也輪不到你。」
「謝元貞,你少管一天,南越塌不了。」
我笑了笑。
想說他如今倒有幾分御史樣子。
話到嘴邊,又咳了出來。
咳完,嗓子裡一股腥甜。
我拿帕子捂了捂,薛鳴遠臉色更難看。
我只好閉嘴。
奏疏返還了,上面回覆了三個字:
朕躬安。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隨來的還有一封召我回京的聖旨。
杜老頭哼了一聲:「我去給陛下回信,等天暖了再回。」
「就你這破身子,現在回去不得散架了?」
薛鳴遠也贊同。
我想了想,也覺得自己該聽話。
這些日子,我起身時得扶著床沿。
站直了眼前還發黑。
扶著屏風緩了許久,才挪到門邊。
薛鳴遠想扶我,我沒讓他扶。
自己撐著門框,想往外走。
腳下卻軟得厲害,才邁出半步,人便往前栽。
杜老頭兒罵了一聲,快步過來,和薛鳴遠一左一右將我架回床上。
我躺在床上,想起很久以前。
雲安寺的雪夜裡。
裴觀南抱著我,說以後我們兩個都要活到八十歲。
屋外風雪壓簷。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上,語氣很認真。
「謝元貞,你不許比我先老。」
我那時笑他胡鬧。
他說:「那就說好了,我們都要活到八十。」
我今年三十。
離八十,還差五十年。
五十年,三個月一封。
要寫兩百封。
我在心裡算了很久。
算完,又覺得不夠。
南越雨多,萬一路上耽擱呢。
萬一哪一年春寒來得晚些,哪一年秋雨又早些呢。
日子總會對不上。
我便讓人搬了兩匣紙來。
薛鳴遠問我做什麼。
我說:「閒著無事,練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許久,眼睛有些紅。
到底沒拆穿。
17
我寫得很慢,一日寫不了幾封。
有時候寫著寫著,筆便停在紙上。
墨漬落下,毀了一整頁。
我便重新寫。
寫好的信不讓人看,一封一封晾乾。
再按年月收進匣子裡。
薛鳴遠問過一次:「寫給誰?」
我說:「舊友。」
他站在門邊冷笑:「你這舊友,倒是命長。」
當然命長。
裴觀南要萬壽無疆。
中書又遞來一道旨。
說南越多雨,山路溼滑,待天氣轉晴,再啟程不遲。
御筆仍是那三個字。
朕躬安。
他從前最不耐煩等。
在雲安寺時,我不過下山買一趟藥,回來晚了半個時辰。
他都要坐在門口等到天黑。
雪落了滿肩,也不肯進屋。
如今倒肯等了。
我把那張紙壓進書裡。
想了想,又拿出來。
放進裝信的匣子最底下。
杜老頭兒進來時,正看見我合匣。
他皺眉:「又寫?」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
這次他沒罵我。
只是走過來,替我把披在肩上的衣裳往上攏了攏。
「別寫太久。」
我點頭。
可夜裡醒來,看著未滅的燈,又坐了起來。
才寫了兩行,喉間又癢起來。
這一次咳了很久。
久到眼前發黑,連筆都握不住。
墨滴落在紙上,這頁又廢了。
我想重新寫,手抬起來,又落下去。
我突然不想寫了。
寫了做什麼呢,平白給他添念想。
要是讓有心人知道,又得做文章。
我把筆擱回筆架上。
今日沒力氣了,等明日起來便都燒了。
什麼都不留下。
乾乾淨淨的,最好。
18
京城又下雪了。
中書已經連著發了三道旨。
第一道,命謝元貞即刻回京。
第二道,說南越多雨,山路溼滑,不必急行。
第三道,是裴觀南親筆寫的。
待天晴路幹,再啟程不遲。
旨意送出去以後,南越再沒有回信。
禮部來問太子太傅的儀制,戶部來報南越今年秋糧入倉。
一樁一件,都是好訊息。
太極殿的燈亮到三更。
裴觀南桌子上擺著那封「臣亦安」的奏章。
那三個字,他日日都看。
「今日幾時了?」
小順子回:「已過三更。」
「不是問這個。」
「朕問,他該啟程幾日了?」
小順子小聲道:「若按第一道旨意算,謝大人早該動身了。」
裴觀南沒說話,外頭風雪撞著殿門。
一聲一聲。
第二年的雲安寺,風雪很大。
謝元貞下山買藥,晚了半個時辰。
他披著衣裳坐在寺門口等。
雪落滿肩,僧人勸他進去。
他固執地說不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怕那個人走進風雪裡,就不回來了。
後來謝元貞撐著傘回來,眉眼被凍得發白。
見他坐在門口,還皺著眉問:「殿下怎麼不進屋?」
他那時還嘴硬:「孤出來看雪。」
那一次,他等到了。
這一次,他等了很久。
從南越雨季,等到京城落雪。
從皇嗣入玉牒,等到太子太傅的官服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