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8章 她欣然同意

朕躬安發布時間:2026-07-01

她欣然同意,甚至配合得很好。

事情已經安定了,陳閣老那一派的老狐狸放鬆了警惕。

他可以讓謝元貞回來了。

謝元貞想讓他做明君。

可裴觀南要的。

不過是想讓謝元貞回來。

16

我養了一隻烏龜。

是防汛時,從河裡撈上來的。

背甲青黑,縮在竹籃裡,一動不動。

杜老頭非說是王八。

烏龜膽子小,有人靠近便把頭和腳都縮回殼裡。

我有時坐在廊下看它。

它從石頭這一頭,慢吞吞爬到另一頭。

能爬一上午。

我便也看一上午。

近來總是困。

早晨醒一會兒,喝了藥,又睡過去。

睡到午後,聽見窗外有人說話。

再睜眼,天已經暗了。

薛鳴遠不許人拿文書來煩我。

我說:「南越的事還沒完。」

他把賬冊往懷裡一抱,冷著臉道:

「沒完也輪不到你。」

「謝元貞,你少管一天,南越塌不了。」

我笑了笑。

想說他如今倒有幾分御史樣子。

話到嘴邊,又咳了出來。

咳完,嗓子裡一股腥甜。

我拿帕子捂了捂,薛鳴遠臉色更難看。

我只好閉嘴。

奏疏返還了,上面回覆了三個字:

朕躬安。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隨來的還有一封召我回京的聖旨。

杜老頭哼了一聲:「我去給陛下回信,等天暖了再回。」

「就你這破身子,現在回去不得散架了?」

薛鳴遠也贊同。

我想了想,也覺得自己該聽話。

這些日子,我起身時得扶著床沿。

站直了眼前還發黑。

扶著屏風緩了許久,才挪到門邊。

薛鳴遠想扶我,我沒讓他扶。

自己撐著門框,想往外走。

腳下卻軟得厲害,才邁出半步,人便往前栽。

杜老頭兒罵了一聲,快步過來,和薛鳴遠一左一右將我架回床上。

我躺在床上,想起很久以前。

雲安寺的雪夜裡。

裴觀南抱著我,說以後我們兩個都要活到八十歲。

屋外風雪壓簷。

他把下巴抵在我肩上,語氣很認真。

「謝元貞,你不許比我先老。」

我那時笑他胡鬧。

他說:「那就說好了,我們都要活到八十。」

我今年三十。

離八十,還差五十年。

五十年,三個月一封。

要寫兩百封。

我在心裡算了很久。

算完,又覺得不夠。

南越雨多,萬一路上耽擱呢。

萬一哪一年春寒來得晚些,哪一年秋雨又早些呢。

日子總會對不上。

我便讓人搬了兩匣紙來。

薛鳴遠問我做什麼。

我說:「閒著無事,練字。」

他站在門口看了我許久,眼睛有些紅。

到底沒拆穿。

17

我寫得很慢,一日寫不了幾封。

有時候寫著寫著,筆便停在紙上。

墨漬落下,毀了一整頁。

我便重新寫。

寫好的信不讓人看,一封一封晾乾。

再按年月收進匣子裡。

薛鳴遠問過一次:「寫給誰?」

我說:「舊友。」

他站在門邊冷笑:「你這舊友,倒是命長。」

當然命長。

裴觀南要萬壽無疆。

中書又遞來一道旨。

說南越多雨,山路溼滑,待天氣轉晴,再啟程不遲。

御筆仍是那三個字。

朕躬安。

他從前最不耐煩等。

在雲安寺時,我不過下山買一趟藥,回來晚了半個時辰。

他都要坐在門口等到天黑。

雪落了滿肩,也不肯進屋。

如今倒肯等了。

我把那張紙壓進書裡。

想了想,又拿出來。

放進裝信的匣子最底下。

杜老頭兒進來時,正看見我合匣。

他皺眉:「又寫?」

我說:「閒著也是閒著。」

這次他沒罵我。

只是走過來,替我把披在肩上的衣裳往上攏了攏。

「別寫太久。」

我點頭。

可夜裡醒來,看著未滅的燈,又坐了起來。

才寫了兩行,喉間又癢起來。

這一次咳了很久。

久到眼前發黑,連筆都握不住。

墨滴落在紙上,這頁又廢了。

我想重新寫,手抬起來,又落下去。

我突然不想寫了。

寫了做什麼呢,平白給他添念想。

要是讓有心人知道,又得做文章。

我把筆擱回筆架上。

今日沒力氣了,等明日起來便都燒了。

什麼都不留下。

乾乾淨淨的,最好。

18

京城又下雪了。

中書已經連著發了三道旨。

第一道,命謝元貞即刻回京。

第二道,說南越多雨,山路溼滑,不必急行。

第三道,是裴觀南親筆寫的。

待天晴路幹,再啟程不遲。

旨意送出去以後,南越再沒有回信。

禮部來問太子太傅的儀制,戶部來報南越今年秋糧入倉。

一樁一件,都是好訊息。

太極殿的燈亮到三更。

裴觀南桌子上擺著那封「臣亦安」的奏章。

那三個字,他日日都看。

「今日幾時了?」

小順子回:「已過三更。」

「不是問這個。」

「朕問,他該啟程幾日了?」

小順子小聲道:「若按第一道旨意算,謝大人早該動身了。」

裴觀南沒說話,外頭風雪撞著殿門。

一聲一聲。

第二年的雲安寺,風雪很大。

謝元貞下山買藥,晚了半個時辰。

他披著衣裳坐在寺門口等。

雪落滿肩,僧人勸他進去。

他固執地說不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怕那個人走進風雪裡,就不回來了。

後來謝元貞撐著傘回來,眉眼被凍得發白。

見他坐在門口,還皺著眉問:「殿下怎麼不進屋?」

他那時還嘴硬:「孤出來看雪。」

那一次,他等到了。

這一次,他等了很久。

從南越雨季,等到京城落雪。

從皇嗣入玉牒,等到太子太傅的官服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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