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2章 陛下寵信佞臣
「陛下寵信佞臣,阻塞言路!」
「臣死不足惜,只怕大弗百年基業,都毀於謝元貞之手!」
宴會壞了興致,裴觀南乾脆起身:
「朕今日將話說明白。」
「謝元貞,哪兒也不去。」
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便走。
03
酒溫好了,門被推開。
裴觀南站在門口,冕服還沒換。
他嘴角含笑,仿若什麼都沒發生:
「酒呢?」
我放下壺:「溫好了。」
「陛下先換衣裳。」
他沒理。
大步走過來,牽住我的手腕。
「喝了再換。」
說著便去夠酒壺,另一隻手仍然箍著我。
我由著他,替他倒了半杯。
他一口悶了,皺了皺眉:
「你釀的酒還是這麼澀。」
他興致不高。
杯子塞回我手裡,終於鬆開手去解冕服。
我替他掛在屏風上。
轉身時,他已經坐在榻邊,朝我伸出手。
和往常一樣,他沒有吹燈。
他怕黑。
山寺夜長,他要留一盞燈才能入睡。
後來回了宮,這個習慣也沒改。
榻上的錦褥被揉得皺成一團。
他的聲音卻從頭頂落下來。
「元貞,你不會離開我的,對不對?」
這個問題他問過無數次。
日日都問,我日日都答。
「謝元貞會永遠陪著殿下。」
悶哼從唇角溢位。
這一次,我沒有回答。
他沒有等到我的回應,忽然停住。
又問了一遍。
我睜開眼,沉默地退開身,一件一件將衣服攏好。
「陛下該有個孩子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笑:「謝元貞。」
「臣在。」
「轉過臉來。」
「看著朕的眼睛,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我吸了口氣,轉過身,佯裝從容:
「陛下是皇帝,大弗需要子嗣,社稷才能安穩。」
「臣是外男,不能陪陛下一輩子。」
他看著我,直勾勾問:
「謝元貞,你是想讓朕有個孩子。
」
「還是想離開朕?」
我答不上來,下意識想逃。
他扣住我的胳膊:「你想讓朕去選秀,綿延子嗣。」
「是不是也覺得,朕噁心?」
不等我回答,他彎腰撿起地上的外袍,披在身上。
寒風灌進來。
這是四年來,他第一次把我一個人留在偏殿。
雪落滿階,酒還剩半壺。
我倒了一杯,慢慢喝完,躺下了。
謝氏是大族,我被選中為太子伴讀那天。
父親高興得連喝三杯。
「你素來沉穩,太子跳脫,取長補短,也算是你的本分。」
頭回見面,他正蹲在東宮花圃邊逗蛐蛐兒。
袖子捲到肘彎,臉上蹭了泥。
「謝家的?」
「是。」
「會鬥蛐蛐兒嗎?」
「......不會。」
他「哦」了一聲,低頭繼續撥弄草棍。
他功課不差,就是坐不住。
太傅講課,他能把筆桿轉出花來。
有一回惹惱了太傅,被罰抄《禮記》五十遍。
半夜,他把一摞紙推到我面前:「你字好,幫我抄三十遍。」
一抄,就抄了八年。
先帝偏寵鹹王。
構陷太子時,東宮舊部跑得比誰都快。
我辭了功名,收拾兩件衣裳,跟他上了雲安寺。
打小讀聖賢書,說什麼齊家治國平天下。
三年山寺,只剩劈柴燒火。
和在雨夜裡聽他一遍遍糾纏著問:「你會不會走」。
那些抱負,都碾碎在了欲愛的沉河裡。
謝家嫌我髒,清流嗤我佞。
滿朝上下,再無人記得我也曾讀過聖賢書,想過濟天下。
04
我照常過日子。
早起,看書,溫酒,等裴觀南來。
他沒來過了。
我想過去找他,門一開啟回來了,又折回來了。
湊上去做什麼呢?
慾念的沉河裡長不出一株苗,我拿什麼留他。
今年的雪格外大。
北方雪災,折了十幾座州縣。
裴觀南忙得腳不沾地,每日早朝議事到午後才散。
我站在摘月樓上,遠遠看著他領著滿朝朱紫穿過長街。
人走光了,腳印很快被雪覆蓋。
清溪姑姑站在廊梯口:「謝公子,太后請您過去。」
我跟著她進了慈寧宮。
太后正在抄經。
這些年,她似乎沒什麼變化。
連案上焚的香都還是從前那一種。
我剛進宮那年,想家想得發燒,高熱不退。
醒來時,床頭放的也是這種香。
後來清溪姑姑告訴我,是太后讓太醫院送的藥。
「坐。」
我依言坐下。
殿裡很安靜,過了許久,她才放下筆:
「陳閣老找過你了?」
我沒有否認:「找過。」
太后笑了笑:「那老東西倒是年紀越大,越愛哭。」
我一時沒接話。
她抬起眼看我:「怎麼?以為哀家也是來勸你的?」
我繼續沉默。
她放下茶盞,沒有追問。
「先帝年輕的時候,也喜歡過一個人。」
「為了他,險些和高祖翻臉。」
「後來那人死了,先帝一輩子都沒忘。」
我遲疑了下:「他......也是個男子嗎?」
太后點頭,語氣裡滿是嘆息。
「先帝護不住他。」
「這宮牆裡頭,容不下這樣的念想。」
她說完,朝我一笑:「哀家不是來逼你的。」
「這不是你的錯,更不是他的錯。」
「怪只怪,他偏偏是皇帝。」
她沒有再說下去。
重新拿起筆,低頭抄經。
殿裡的檀香一縷一縷地升起。
她聲音很輕:「去吧。」
雪簌簌落下,映在朱欄上。
議政殿內吵了許久。
北方雪災遲遲壓不下來。
戶部哭窮,工部推諉。
地方官摺子一道接一道送進京。
底下越吵越兇,他的臉色就越冷。
直到大家注意到陛下的臉色,聲音漸漸稀下去。
裴觀南擱下茶盞,掃過眾人:「接著吵啊,朕聽著呢。」
滿廳寂然,再無人敢開口。
也就在這時,廳門被人推開。
我站在門口,撩袍跪在玉階:
「草民謝元貞,請旨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