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1章 陛下登基四年
陛下登基四年,後宮空了四年。
人人罵我是禍世奸佞。
同為男子,我卻佔著他的枕邊,讓他失了智。
朝臣逼他選秀,宗室逼他立後。
鬧得最兇的時候,御史一頭撞在金鑾殿上。
裴觀南卻始終不鬆口。
直到那日,三朝老臣跪在我腳下,
問了一句話:
「同為男子,大人能陪陛下三年,十年。」
「可能給陛下一個太子嗎?」
我掙扎著問:「是元貞做錯什麼了嗎?」
「元貞貪墨了?還是結黨了?」
「閣老。」
「元貞這些年,可曾害過誰嗎?」
我從不謀私,朝堂上的事一概不問。
這些年唯一做過出格的事,大概就是留在裴觀南身邊。
雪光映在他渾濁的眼裡。
他沉默良久,才啞聲道:
「你沒錯。」
「可你站在陛下面前,便是讓陛下犯錯。」
01
我看著匍匐在我腳下的老人。
眉眼沉了沉:
「大人請回吧,元貞知道了。」
風捲雪花打進衣領,身後傳來老人的怒喝。
「謝元貞!」
「你當真要置陛下於不義嗎!」
「你難道要讓史官記他寵幸內侍!」
「讓後世罵他昏聵荒唐才甘心嗎!」
我越走越遠。
他的聲音被呼嘯的風捲走,已聽不太真切了。
回到太極殿時。
小順子正站在殿門口張望。
「大人可算回來了。」
「陛下正找您呢。」
我抬手拍了拍肩上的雪,這才邁進。
裴觀南正在批摺子。
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
只朝我伸出手:「過來。」
我走過去,他伸手一拽,將我拉到了懷裡。
硃筆在奏摺上劃出一道紅痕。
他這才皺眉:「嘖。」
我替他換了本新的。
他將下巴抵在我肩上,蹭了蹭,繼續批摺子。
奏摺堆得極高。
最上頭那本,寫的是請陛下廣開後宮。
他連看都沒看,直接丟到了一邊。
「還有嗎?」
我又遞過去一本。
還是請立皇后的摺子。
他提筆,硃砂落下。
不準。
我繼續遞。
宗正寺請陛下過繼宗室子。
不準。
案上的摺子越來越少,地上的摺子越來越多。
裴觀南終於煩了,將筆往案上一扔。
「謝元貞。」
「臣在。」
「朕渴了。」
我起身去倒茶,遞到他手邊。
沒喝兩口:「謝元貞。」
「臣在。」
「肩膀酸。」
我放下茶盞,替他按了按肩。
這樣的事我做慣了,他也使喚慣了。
想來在外人眼裡,大約是不會信的。
滿朝文武戰戰兢兢侍奉的新君。
在我這裡,挑嘴、怕苦、認床。
喝醉了還鬧人。
奏摺要我遞,茶要我倒。
連夜裡睡不著,都得把我叫起來陪他說話。
這樣的日子,如今已過了十五年。
東宮住過,雲安寺待過,詔獄折磨過。
最難的時候都熬過來了。
我不是聖人。
我有私心。
登基第一年,禮部開始催立後。
他當朝甩袖子走了。
第三年,御史撞死在金鑾殿上。
第四年,宗室送來了十幾個適齡女子的畫像。
裴觀南當著我的面燒了。
我從未開口勸,甚至自私地想。
這樣一輩子,也挺好。
02
年宴擺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
我藉口腿疾犯了,沒去。
在雲安寺三年,冬日陰冷,還得砍柴做活。
如今讓太醫院的藥養著,早已好了大半。
我只是不想見到那些宗親勳貴。
我既無官職,也無爵位。
年節宮宴,武官不與我相干,文官對我冷嘲熱諷。
自詡清流的謝氏,更是覺得我丟人。
一個世家子弟,不清不楚地窩在宮裡,算什麼?
小順子帶了話回去,不多時又回來了。
手裡捧著一瓶臘梅,枝幹虯曲,花苞半開。
「今年含元殿的臘梅開得好,陛下親自折了幾枝,給大人清供。」
我接過花,嗅了嗅。
小順子又道:
「陛下還說,讓大人備著酒,等他回來。」
我應下。
將酒溫上,靠在窗前等著。
酒還沒熱透,含元殿那邊卻不太平了。
宴席過半,陳閣老又顫顫巍巍站了起來。
「陛下登基四載,後宮空懸四載。」
「臣等不敢再勸立後。」
「只求陛下選幾名淑女入宮,哪怕不為中宮,只為綿延子嗣也好。」
所有人都看著御座上的年輕天子。
裴觀南放下酒杯,避無可避:
「朕說過,此事不必再提。」
「陛下!」陳閣老膝行幾步,老淚縱橫。
「陰陽失衡,則天地不交,後宮虛懸,則國本無依。」
「謝元貞一介白身,久居宮中,禍亂朝綱!」
「請陛下為社稷考慮!」
裴觀南冷了臉:「朕記得,登基那年,你曾上過一道摺子。」
「你說謝元貞伴駕有功,請朕封賞。」
陳閣老沒有否認:「是!」
「老臣當時以為,謝元貞不過是以伴讀之身,陪陛下度過危難,有功於社稷,自當封賞!」
「可老臣沒想到......」
「他、他竟是以色侍人!」
這四個字一出來,裴觀南的臉瞬間黑了。
可朝臣一個又一個站出來附議。
「臣附議陳閣老,請陛下為宗廟社稷著想!」
「請陛下廣納后妃,綿延子嗣!」
「請陛下遣謝元貞出宮!」
聲音越來越大,人越來越多。
裴觀南始終沒有動。
直到新晉的年輕御史站出來。
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
「陛下,臣聽聞,陛下在雲安寺禁足時,與謝元貞朝夕相處三年。」
「三年的腌臢事,陛下猶嫌不夠嗎?」
御史話音落下。
裴觀南冷笑一聲,身子往前傾了傾:
「你叫什麼名字?」
年輕御史道:「臣新科進士,薛鳴遠。」
裴觀南點了點頭:「拖出去,庭杖三十。」
薛鳴遠被拉遠了,回聲一句比一句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