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6章 他走得很慢

朕躬安發布時間:2026-07-01

他走得很慢,背影被月色拉得很長。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衣角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下一刻,我跌回榻上,渾身像被抽空。

我想了又想,想到天快亮。

提筆寫下一封奏疏:

「臣謝元貞,請旨南下。」

「南越之地毒瘴橫行,民不堪命。」

「臣願往南越,興水利、墾荒田、使瘴鄉僻壤漸成樂土。」

「求陛下恩准。」

12

奏疏遞上去,石沉大海。

他不願理我,也不願讓我走。

我想了想,讓侍從給陳閣老府上送了一盒茶葉。

玉針飄雪,總共就那麼二兩。

我捨不得喝,一直留著。

陳閣老收了。

沒過幾日,中書下發。

硃批上只有一個「準」字,寫得很凌亂。

我把奏疏合上,擱在案頭。

回了京,攏共才十日,又該走了。

臨行那天,天還沒亮,我便起來收拾。

東西不多,幾件衣裳,幾本書,一個藥箱。

杜老頭給我備的藥材還沒用完,一併塞進包袱裡。

出了門,馬車已經等在巷口。

車簾掀開,裡頭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薛鳴遠,沉著一張臉。

看見我,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右邊是杜太醫。

花白的鬍子,懷裡抱著個藥箱。

又開始吹鬍子瞪眼:「好你個謝元貞。」

「老夫一把年紀,伺候完皇帝伺候你!」

「你倒好,又往南邊跑!老夫上輩子欠你的?」

我站在車下,朝杜太醫行了一禮。

「先生年事已高,還是留下吧。」

「陛下的身子,離不開先生。」

杜老頭眼睛一瞪:「你少來這套!」

沒等我回話,自己先鑽進了馬車。

又探出頭來:「就你這破身子,要不給老夫調理好了,某些人得罵死我。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馬車動了,出了巷子,上了長街。

晨光還沒鋪開,街上沒什麼人。

我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宮城的方向灰濛濛的。

什麼都看不清。

我看了許久,直到杜老頭把簾子扯下來。

「看什麼?」

我說:「沒什麼。」

一路上,薛鳴遠很是沉默寡言。

我找了個機會,還是對他說:

「薛兄,這一趟,是謝某連累你了。」

「你在長安待著,早晚是臺諫的棟樑。」

「跟著我去南越瘴癘之地,不值當。」

他沒應聲,穩穩騎著馬:「值不值當,是薛某自己的事。」

「再說了。」

「你那點本事,沒我看著,指不定把自己埋在南越哪座山底下。」

我沒忍住笑了。

他在前頭聽見笑聲,韁繩頓了頓,再沒回頭。

13

老天爺把南越的天捅了個窟窿。

沒日沒夜地往下倒水。

起初兩個月,我還撐得住。

白天帶著人翻山越嶺去看水渠,夜裡回來整理文書。

摺子一直是薛鳴遠寫的,我沒寫過。

也沒見裴觀南迴過。

偶爾他給薛鳴遠回,連「閱」字都不寫。

只有一個紅色墨點。

杜老頭兒待得比我舒坦。

水土不服了三天就活蹦亂跳,還跑到山裡去採藥。

我由著他去,只要他別把自己摔了就好。

入秋那日,我去看了新開的荒地。

回來時淋了場雨。

南越的雨和北境不同。

北境的雪是冷的,但乾淨。

南越的雨又溼又黏,悶得人喘不上氣。

夜裡批文書,忽然嗓子發癢,咳了兩聲,手心一熱。

我低頭看,掌心一攤暗紅。

我沒聲張,拿帕子擦乾淨了,繼續批。

從那天起,咳血便隔三差五地來。

杜老頭兒大約是知道的。

有一回他給我把脈,皺了皺眉,又鬆開了。

什麼也沒說,藥卻煎得更苦了。

入冬了,賢妃有孕的訊息傳到南越。

我看著邸報上那行字,有些出神。

薛鳴遠沉默地將藥碗遞給我,替我合上邸報。

我朝他咧開嘴:「挺好的。」

窗外還在下雨,打在芭蕉葉上。

挺好的。

他終於有孩子了。

社稷有繼,朝堂安穩,天下太平。

挺好的。

我低頭把藥喝了,有點苦。

南越的雨季終於過去了。

天放晴那天,最後一條水渠通了。

薛鳴遠從工地回來,靴子上全是泥。

難得地說句好話:「姓謝的,你挑的那段河道,還真讓水改過來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賬冊。

糧食種子下去了三成,剩下的地趕在入秋前還能再種一季。

杜老頭說得對,南越的土肥得流油,不是地不好,是沒人教他們怎麼種。

後來我去看那塊新開的荒地。

稻秧長出來了,綠油油的一片。

幾個當地的土司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朝我彎下腰。

我沒讓他們拜完。

「這是你們自己的地,要謝就謝自己。」

從那天起,陸續有人往衙司送東西。

雞蛋,山貨,臘肉,用竹籃裝著。

我不收,他們就悄悄放在門口。

有一回開門,發現臺階上放著一隻活雞。

繫著腳,咕咕叫。

當天就被杜老頭燉了。

飯桌上,杜老頭夾了兩塊肉。

我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

以前我一頓能吃兩碗。

騎馬是漸漸不騎了,南越多山路,顛得骨頭疼。

薛鳴遠不知從哪兒弄了頂小轎。

沒好氣地說:「省得你摔了,我出錢修路都不好找朝廷報銷。」

我沒推辭,上轎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扶手。

撐了兩回才上去。

他站在旁邊伸手要扶,我裝沒看見。

車隊往前走的時候。

我掀開簾子看著稻田,稻穗已經黃了,沉甸甸地彎著腰。

幾個百姓在田裡幹活,看見轎子,直起身朝這邊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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