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6章 他走得很慢
」
他走得很慢,背影被月色拉得很長。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衣角被夜風吹起來,又落下去。
天地忽然安靜下來。
他的身影消失在廊角。
下一刻,我跌回榻上,渾身像被抽空。
我想了又想,想到天快亮。
提筆寫下一封奏疏:
「臣謝元貞,請旨南下。」
「南越之地毒瘴橫行,民不堪命。」
「臣願往南越,興水利、墾荒田、使瘴鄉僻壤漸成樂土。」
「求陛下恩准。」
12
奏疏遞上去,石沉大海。
他不願理我,也不願讓我走。
我想了想,讓侍從給陳閣老府上送了一盒茶葉。
玉針飄雪,總共就那麼二兩。
我捨不得喝,一直留著。
陳閣老收了。
沒過幾日,中書下發。
硃批上只有一個「準」字,寫得很凌亂。
我把奏疏合上,擱在案頭。
回了京,攏共才十日,又該走了。
臨行那天,天還沒亮,我便起來收拾。
東西不多,幾件衣裳,幾本書,一個藥箱。
杜老頭給我備的藥材還沒用完,一併塞進包袱裡。
出了門,馬車已經等在巷口。
車簾掀開,裡頭坐著兩個人。
左邊是薛鳴遠,沉著一張臉。
看見我,哼了一聲,別過頭去。
右邊是杜太醫。
花白的鬍子,懷裡抱著個藥箱。
又開始吹鬍子瞪眼:「好你個謝元貞。」
「老夫一把年紀,伺候完皇帝伺候你!」
「你倒好,又往南邊跑!老夫上輩子欠你的?」
我站在車下,朝杜太醫行了一禮。
「先生年事已高,還是留下吧。」
「陛下的身子,離不開先生。」
杜老頭眼睛一瞪:「你少來這套!」
沒等我回話,自己先鑽進了馬車。
又探出頭來:「就你這破身子,要不給老夫調理好了,某些人得罵死我。
」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馬車動了,出了巷子,上了長街。
晨光還沒鋪開,街上沒什麼人。
我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宮城的方向灰濛濛的。
什麼都看不清。
我看了許久,直到杜老頭把簾子扯下來。
「看什麼?」
我說:「沒什麼。」
一路上,薛鳴遠很是沉默寡言。
我找了個機會,還是對他說:
「薛兄,這一趟,是謝某連累你了。」
「你在長安待著,早晚是臺諫的棟樑。」
「跟著我去南越瘴癘之地,不值當。」
他沒應聲,穩穩騎著馬:「值不值當,是薛某自己的事。」
「再說了。」
「你那點本事,沒我看著,指不定把自己埋在南越哪座山底下。」
我沒忍住笑了。
他在前頭聽見笑聲,韁繩頓了頓,再沒回頭。
13
老天爺把南越的天捅了個窟窿。
沒日沒夜地往下倒水。
起初兩個月,我還撐得住。
白天帶著人翻山越嶺去看水渠,夜裡回來整理文書。
摺子一直是薛鳴遠寫的,我沒寫過。
也沒見裴觀南迴過。
偶爾他給薛鳴遠回,連「閱」字都不寫。
只有一個紅色墨點。
杜老頭兒待得比我舒坦。
水土不服了三天就活蹦亂跳,還跑到山裡去採藥。
我由著他去,只要他別把自己摔了就好。
入秋那日,我去看了新開的荒地。
回來時淋了場雨。
南越的雨和北境不同。
北境的雪是冷的,但乾淨。
南越的雨又溼又黏,悶得人喘不上氣。
夜裡批文書,忽然嗓子發癢,咳了兩聲,手心一熱。
我低頭看,掌心一攤暗紅。
我沒聲張,拿帕子擦乾淨了,繼續批。
從那天起,咳血便隔三差五地來。
杜老頭兒大約是知道的。
有一回他給我把脈,皺了皺眉,又鬆開了。
什麼也沒說,藥卻煎得更苦了。
入冬了,賢妃有孕的訊息傳到南越。
我看著邸報上那行字,有些出神。
薛鳴遠沉默地將藥碗遞給我,替我合上邸報。
我朝他咧開嘴:「挺好的。」
窗外還在下雨,打在芭蕉葉上。
挺好的。
他終於有孩子了。
社稷有繼,朝堂安穩,天下太平。
挺好的。
我低頭把藥喝了,有點苦。
南越的雨季終於過去了。
天放晴那天,最後一條水渠通了。
薛鳴遠從工地回來,靴子上全是泥。
難得地說句好話:「姓謝的,你挑的那段河道,還真讓水改過來了。」
我低頭看手裡的賬冊。
糧食種子下去了三成,剩下的地趕在入秋前還能再種一季。
杜老頭說得對,南越的土肥得流油,不是地不好,是沒人教他們怎麼種。
後來我去看那塊新開的荒地。
稻秧長出來了,綠油油的一片。
幾個當地的土司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忽然朝我彎下腰。
我沒讓他們拜完。
「這是你們自己的地,要謝就謝自己。」
從那天起,陸續有人往衙司送東西。
雞蛋,山貨,臘肉,用竹籃裝著。
我不收,他們就悄悄放在門口。
有一回開門,發現臺階上放著一隻活雞。
繫著腳,咕咕叫。
當天就被杜老頭燉了。
飯桌上,杜老頭夾了兩塊肉。
我吃了半碗飯就放下了。
以前我一頓能吃兩碗。
騎馬是漸漸不騎了,南越多山路,顛得骨頭疼。
薛鳴遠不知從哪兒弄了頂小轎。
沒好氣地說:「省得你摔了,我出錢修路都不好找朝廷報銷。」
我沒推辭,上轎的時候手撐了一下扶手。
撐了兩回才上去。
他站在旁邊伸手要扶,我裝沒看見。
車隊往前走的時候。
我掀開簾子看著稻田,稻穗已經黃了,沉甸甸地彎著腰。
幾個百姓在田裡幹活,看見轎子,直起身朝這邊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