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10章 人人都說
人人都說,太子不堪大任。
只有謝元貞坐在他身邊,一遍一遍替他抄書。
也一遍一遍告訴他:
「殿下只是還沒想好,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後來東宮傾覆,舊部散盡。
謝元貞不走,跟他一起下了詔獄。
又隨他去了雲安寺。
那時候裴觀南想,自己死了也沒什麼。
可謝元貞不行。
謝元貞要長長久久地活,活到八十歲。
小順子進來添燈時,裴觀南終於開啟了那隻木匣。
裴觀南拆開第一封——
三月初一,春寒未退。
陛下記得添衣。
如今已經六月了。
春寒早過了,他開啟得太遲了。
裴觀南提起筆。
這一次,寫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像小時候練字那樣。
——朕已添衣。
第二封,六月十五。
京中暑熱,少貪涼。
夜裡若睡不著,留一盞燈便好。
裴觀南提筆,在後面回:
——今日未用冰,燈也留了。
第三封,九月二十。
桂花該開了。
宅子裡的那棵若還活著,記得讓人修一修枝。
裴觀南迴:
——活著,開了許多,朕讓人修過了。
第四封,臘月初八。
今年若下雪,別去城樓。
風大。
長安正下雪,太極殿外白茫茫一片。
他提筆寫:
——沒去,朕在殿裡看。
一年四封。
三月,六月,九月,臘月。
像他人還在南越。
只是隔著遠山長水,慢慢同他說話。
第五封。
三月初六。
春寒反覆,藥別嫌苦。
——喝了。
第六封,六月十九。
暑氣重,少動怒。
——朕近來脾氣很好。
小順子在旁邊看著,沒敢說話。
第七封,九月初三。
若桂花落了,便讓人掃乾淨。
莫嫌麻煩。
——沒掃,朕讓它落著。
第八封,臘月二十。
若是睡不著,便早些歇筆。
奏摺總是批不完的。
——批完了。
寫完,又劃掉。
——今日早歇。
一年又一年。
匣子裡的信漸漸少了。
太子長高了,公主會寫字了。
小順子鬢邊也添了白。
那隻烏龜還活著。
每日趴在御案旁,慢吞吞地曬太陽。
第二十三封,九月十一。
秋雨傷身,舊傷若疼,別忍著。
——朕沒有舊傷。
寫完,他停了停,又添:
——你有。
第二十四封,臘月初一。
今年若冷,就多添炭。
別總嫌炭火燻人。
——添了,很燻。
第三十七封,三月初八。
太子若頑劣,不必太苛責。
小孩子坐不住,也是常事。
——他今日逃課,朕罰他抄《禮記》五十遍。
他低頭,在信後又補了一句。
——沒人替他抄。
第四十一封,三月二十。
若給太子選伴讀,別隻看門第。
性子要穩些,太跳脫的,壓不住他。
——選了。
——謝家的孩子,眉眼有幾分像你。
他想了想又說:
——謝家為你立了牌位,朕讓人砸了。
——你那個父親躲起來悄悄哭,煩得很。
第五十封,六月初五。
若有人惹你生氣,便別理他。
你這個人,從前一生氣就不說話。
很難哄。
——謝元貞,到底是誰難哄?
第五十九封,九月十五。
今年桂花若開得好,替我看一眼。
——看了,開得很好。
——你自己回來,看得更清楚。
第六十四封,臘月初八。
我夢見雲安寺了。
雪很大,殿下坐在門口等我。
裴觀南握筆的手停住。
過了很久,他才回:
——孤等到了。
第七十封,六月二十。
若我有一日回信慢了,別惱。
南越雨多,路不好走。
裴觀南迴:
——朕沒惱,朕只是在等。
第七十六封,臘月二十九。
這一年該很冷,陛下萬安。
信到這裡,沒了。
匣子空了。
裴觀南坐在燈下,看著那最後四個字。
他提筆,在後面寫:
——朕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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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裴觀南離八十歲,還有許多年。
第二日夜裡,他重新拿出第一封。
三月初一,春寒未退。
陛下記得添衣。
裴觀南在後面又寫:
——今年春寒來得晚。
——朕添衣了。
——太子已經長成,還是頑劣。
——公主倒安靜,字寫得很好。
——小順子年齡大了,連茶都端不穩。
也寫自己。
——朕近來睡得不好。
——不過藥喝了。
——沒嫌苦。
太子繼位,裴觀南做了太上皇。
遷去了那座宅子。
臥房外的桂花樹已經長得極高。
每到秋日,香氣滿院。
臣子來請安,他也不大見。
隻日日坐在窗下寫信。
八十歲那年冬天,長安下了一場大雪。
裴觀南病了。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
新帝跪在榻前,紅著眼叫父皇。
裴觀南卻沒什麼反應。
只是問:「今年臘月的信,開了嗎?」
小順子抹著眼淚,把匣子捧來。
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幾乎沒有空處。
臘月二十九。
這一年該很冷,陛下萬安。
裴觀南看了一遍,又一遍。
過了許久,提筆,落下一行。
——元貞,朕躬安。
(全文完)
番外·太后
先皇年輕的時候,也愛上過一個人。
生得很好。
眉眼清冷,性子也冷。
先皇為他荒廢過朝政,罷過早朝。
甚至在先帝爺病重時,也敢為了見他一面,夜出宮禁。
那時哀家剛被封為皇后,膝下也已有了太子。
可中宮之位,嫡子之尊,在那人面前,都像個笑話。
哀家忍了許久。
忍到言官撞柱,軍餉遲發。
終於滿朝朱紫跪在殿前,請求處死禍世奸佞。
可先皇不聽。
他只攥著那人的手,說:
「朕什麼都不要,朕只要他。」
真可笑,皇帝怎麼能什麼都不要。
終於有一日,哀家請那人喝了一盞茶。
茶沒有毒。
只是請他明白一件事。
陛下是天子,天子可以寵人。
卻不能被人拖入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