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10章 人人都說

朕躬安發布時間:2026-07-01

人人都說,太子不堪大任。

只有謝元貞坐在他身邊,一遍一遍替他抄書。

也一遍一遍告訴他:

「殿下只是還沒想好,要成為什麼樣的人。」

後來東宮傾覆,舊部散盡。

謝元貞不走,跟他一起下了詔獄。

又隨他去了雲安寺。

那時候裴觀南想,自己死了也沒什麼。

可謝元貞不行。

謝元貞要長長久久地活,活到八十歲。

小順子進來添燈時,裴觀南終於開啟了那隻木匣。

裴觀南拆開第一封——

三月初一,春寒未退。

陛下記得添衣。

如今已經六月了。

春寒早過了,他開啟得太遲了。

裴觀南提起筆。

這一次,寫得比任何時候都認真,像小時候練字那樣。

——朕已添衣。

第二封,六月十五。

京中暑熱,少貪涼。

夜裡若睡不著,留一盞燈便好。

裴觀南提筆,在後面回:

——今日未用冰,燈也留了。

第三封,九月二十。

桂花該開了。

宅子裡的那棵若還活著,記得讓人修一修枝。

裴觀南迴:

——活著,開了許多,朕讓人修過了。

第四封,臘月初八。

今年若下雪,別去城樓。

風大。

長安正下雪,太極殿外白茫茫一片。

他提筆寫:

——沒去,朕在殿裡看。

一年四封。

三月,六月,九月,臘月。

像他人還在南越。

只是隔著遠山長水,慢慢同他說話。

第五封。

三月初六。

春寒反覆,藥別嫌苦。

——喝了。

第六封,六月十九。

暑氣重,少動怒。

——朕近來脾氣很好。

小順子在旁邊看著,沒敢說話。

第七封,九月初三。

若桂花落了,便讓人掃乾淨。

莫嫌麻煩。

——沒掃,朕讓它落著。

第八封,臘月二十。

若是睡不著,便早些歇筆。

奏摺總是批不完的。

——批完了。

寫完,又劃掉。

——今日早歇。

一年又一年。

匣子裡的信漸漸少了。

太子長高了,公主會寫字了。

小順子鬢邊也添了白。

那隻烏龜還活著。

每日趴在御案旁,慢吞吞地曬太陽。

第二十三封,九月十一。

秋雨傷身,舊傷若疼,別忍著。

——朕沒有舊傷。

寫完,他停了停,又添:

——你有。

第二十四封,臘月初一。

今年若冷,就多添炭。

別總嫌炭火燻人。

——添了,很燻。

第三十七封,三月初八。

太子若頑劣,不必太苛責。

小孩子坐不住,也是常事。

——他今日逃課,朕罰他抄《禮記》五十遍。

他低頭,在信後又補了一句。

——沒人替他抄。

第四十一封,三月二十。

若給太子選伴讀,別隻看門第。

性子要穩些,太跳脫的,壓不住他。

——選了。

——謝家的孩子,眉眼有幾分像你。

他想了想又說:

——謝家為你立了牌位,朕讓人砸了。

——你那個父親躲起來悄悄哭,煩得很。

第五十封,六月初五。

若有人惹你生氣,便別理他。

你這個人,從前一生氣就不說話。

很難哄。

——謝元貞,到底是誰難哄?

第五十九封,九月十五。

今年桂花若開得好,替我看一眼。

——看了,開得很好。

——你自己回來,看得更清楚。

第六十四封,臘月初八。

我夢見雲安寺了。

雪很大,殿下坐在門口等我。

裴觀南握筆的手停住。

過了很久,他才回:

——孤等到了。

第七十封,六月二十。

若我有一日回信慢了,別惱。

南越雨多,路不好走。

裴觀南迴:

——朕沒惱,朕只是在等。

第七十六封,臘月二十九。

這一年該很冷,陛下萬安。

信到這裡,沒了。

匣子空了。

裴觀南坐在燈下,看著那最後四個字。

他提筆,在後面寫:

——朕躬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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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年,裴觀南離八十歲,還有許多年。

第二日夜裡,他重新拿出第一封。

三月初一,春寒未退。

陛下記得添衣。

裴觀南在後面又寫:

——今年春寒來得晚。

——朕添衣了。

——太子已經長成,還是頑劣。

——公主倒安靜,字寫得很好。

——小順子年齡大了,連茶都端不穩。

也寫自己。

——朕近來睡得不好。

——不過藥喝了。

——沒嫌苦。

太子繼位,裴觀南做了太上皇。

遷去了那座宅子。

臥房外的桂花樹已經長得極高。

每到秋日,香氣滿院。

臣子來請安,他也不大見。

隻日日坐在窗下寫信。

八十歲那年冬天,長安下了一場大雪。

裴觀南病了。

太醫來了一撥又一撥。

新帝跪在榻前,紅著眼叫父皇。

裴觀南卻沒什麼反應。

只是問:「今年臘月的信,開了嗎?」

小順子抹著眼淚,把匣子捧來。

信紙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字。

幾乎沒有空處。

臘月二十九。

這一年該很冷,陛下萬安。

裴觀南看了一遍,又一遍。

過了許久,提筆,落下一行。

——元貞,朕躬安。

(全文完)

番外·太后

先皇年輕的時候,也愛上過一個人。

生得很好。

眉眼清冷,性子也冷。

先皇為他荒廢過朝政,罷過早朝。

甚至在先帝爺病重時,也敢為了見他一面,夜出宮禁。

那時哀家剛被封為皇后,膝下也已有了太子。

可中宮之位,嫡子之尊,在那人面前,都像個笑話。

哀家忍了許久。

忍到言官撞柱,軍餉遲發。

終於滿朝朱紫跪在殿前,請求處死禍世奸佞。

可先皇不聽。

他只攥著那人的手,說:

「朕什麼都不要,朕只要他。」

真可笑,皇帝怎麼能什麼都不要。

終於有一日,哀家請那人喝了一盞茶。

茶沒有毒。

只是請他明白一件事。

陛下是天子,天子可以寵人。

卻不能被人拖入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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