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5章 庭院寂靜
庭院寂靜,月色灑灑。
落在那人的肩上。
四目相對,他問我:
「謝元貞。」
「這麼晚了,你要去哪兒?」
月色下,他的眉眼越發清晰。
我恍惚半晌,撩袍跪下:「臣叩見陛下。」
他眸色深了幾分:「出去幾個月,」
「規矩倒是學好了。」
我伏地:「臣不敢。」
他笑容帶著冷意:
「朕讓你回府養傷,你倒真聽話。」
我仰起頭:「聖旨如此,臣不敢違抗。」
裴觀南看著我。
眼底最後一點笑意也淡了。
「謝元貞,你如今同朕說話。」
「句句都是臣,句句都是規矩。」
「怎麼?永州這一趟,連十五年的情分也一起學沒了?」
我沉默了。
應該說什麼呢?
說我天天看邸報。
還是說我每天摸那三封信。
事情走到這一步,不應該再回去了。
謝元貞這個人,做臣子更合適。
他等了許久,不見我回復。
臉色終於冷了:「也是。」
「如今你是安撫使,是救了永州萬民的謝大人。」
「自然同從前不一樣了。」
我慌了:「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我沒說話。
泥土是溼的,寒氣鑽進膝蓋,有些刺痛。
「起來。」
......
「朕讓你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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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穩穩攥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拽起來。
左膝蓋的傷沒好利索。
踉蹌一步,撞進他懷裡。
「膝蓋都爛了,偏還要逞強。」
他罵了一聲,帶著三個月積攢下來的所有疲倦。
我閉了閉眼:「陛下,這不合規矩。」
他沒鬆手,甚至箍得更緊。
「當初跟某人同吃同住時,怎麼不說規矩?」
我喉嚨堵得慌。
說出口的話卻成了另一句:「陛下都有賢妃了。」
他垂眼看了我半刻,悶笑震在肩窩裡。
「謝元貞。」
「朕還以為,你當真成聖人了。」
我耳根發熱,想退,卻被他扣著後腰。
半步也退不了。
夜風吹過庭院。
許久,他又問:
「那三封信,為什麼不回?」
我說:「臣不知道該回什麼。」
「是不知道回什麼,」
「還是不想回?」
是不敢回。
他沒再追問,語氣稀鬆了些:
「謝元貞,你知不知道。」
「你不回信的時候,朕在想什麼。」
信送出去那天,北境又下雪了。
「欽天監說,那場雪比去年還大。」
「朕當時在想,你怕冷,出門總嫌炭盆燻人。」
「若是沒人盯著,大概連藥都不會喝。」
我低著頭:「臣喝了。」
「杜太醫看得緊,想不喝也難。」
「腿還疼嗎?」
「不疼了。」
「撒謊。」
「站都站不穩了,還想在外面吹風?」
他轉身往廊下走。
我這才發現,石桌上不知什麼時候放著個木匣。
裡面塞得滿滿當當。
藥瓶、藥膏、藥包,亂七八糟堆了一匣子。
他拿出一個:「這個是活血的。」
放到一邊。
又翻出個白玉盒:「這個祛疤。」
接著又是一包藥材:「這個泡腿。」
我忍不住笑了:「陛下帶這麼多東西過來,不累嗎?」
月光落在匣子裡,他說:
「還好。」
「總比某些人斷著條腿往雪堆裡鑽省事。」
燈還亮著,孤零零地燃在案頭。
他看著燈:「這盞燈,是給朕留的嗎?」
我說:「習慣罷了。」
他笑了一聲,沒拆穿。
將我按在榻邊,自己蹲下。
「讓我看看你的腿。」
「別......」
他按住我的手,捲起褲管。
膝蓋養得差不多了,只是今日走多了,還有些腫。
一條斜著的疤痕像蜈蚣。
杜老頭兒縫合的時候,我差點把牙咬碎。
藥油在掌心化開。
他就著那盞燈,一下一下地揉。
「回京的摺子,朕當天就看見了。」
「算著日子。」
「應該是三月初七進城。」
「結果路上耽擱了兩天。」
我怔住了,他以為我疼。
手上輕了些。
「小順子說,雨後路滑,叫朕別去城樓吹風。」
「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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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磨好了。
他放下我的褲腿,將藥瓶蓋好。
「還習慣這裡嗎?」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這棟宅子,朕讓人蓋了三個月,期間還改了幾次。」
「這張床,是太極殿的那張,朕別的怕你睡不慣。」
他說:「元貞,這是我們的家。」
他說:「元貞,回來。」
這一瞬間,陳閣老的話,太后的話。
天下萬民的詬病。
忽然都輕得聽不見了。
四海八荒,再沒有一個人比得過眼前之人的分量了。
我甚至想,若是就這樣留下。
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他走到書架前,在雕花處輕輕一按。
齒輪轉動,整面書架悄然移開,露出後面的一條密道。
「以後有事,從這裡可以直接進宮。」
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原來......如此。」
他轉過身:「什麼?」
我看著他的眼睛:「陛下把臣放在這裡。」
「那椒房殿裡的那位呢?」
風吹進來,燭案明滅。
裴觀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
「你是覺得,朕在施捨你?」
他往前一步:「還是覺得,朕在戲弄你?」
我反問:「難道不是?」
「陛下打算豢養臣嗎?」
「白天當天子,晚上來見臣。」
「謝元貞還是從前那個見不得光的謝元貞。」
「十年之後呢?二十年之後呢?」
他打斷我:「謝元貞!」
「你把朕當什麼了?」
我也站起來:「裴觀南,你又把謝元貞當什麼了?」
他看著我許久。
看得我別開眼,心裡亂成一團。
「謝元貞。」
「你覺得......朕缺一個玩物嗎?」
他的身形有些踉蹌。
轉過身,腳步虛浮。
門開了,他的背影淹沒在月色裡。
半晌,才低低笑了: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陛下......」
??口發緊,我下意識往前一步。
他卻抬手攔住:
「謝元貞。」
「這幾個月,朕怕你冷,怕你疼。」
「如今看來,倒是朕自作多情了。」
「你問朕把你當什麼。」
「朕原以為,你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