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4章 我看了一眼
我看了一眼,放到旁邊。
沒回。
三天後,第二封到了。
「太醫已出京。」
又過了五日,第三封。
「雪停了嗎?」
還是短短幾個字。
屋外風雪未停。
永州下面還有六個縣沒走完。
藥材缺口三千斤,糧倉還差兩成。
我將信攏進懷中,沒再開啟。
離得遠些,總容易清醒一點。
杜太醫剛進門便開始吹鬍子瞪眼。
「腿斷了還往外跑!」
「不要命了是不是?」
我被他罵得頭疼,只好賠笑。
「您老人家息怒,百姓還等著。」
杜太醫更氣了:「百姓等著,你腿裡頭還嵌著木刺呢!」
「再折騰下去,以後瘸了別來找老夫!」
嘴上罵得厲害,手上卻沒停。
一箱箱將珍貴藥材規整好。
藥端上來時,我將寫好的單子遞給他。
「杜太醫,勞煩先給這幾個重症孩子看看。」
老頭兒咬著牙:「你明知道這是陛下單給你的。」
「珍貴藥材,運送不易,可都是萬金之數。」
我嘆了口氣,接過他的藥一飲而盡。
才說:「可這些人,都是陛下的子民。」
他伸手指著我,瞪了半天才開口。
「老夫遲早被你們氣死!」
說完,一把扯過單子。
罵罵咧咧走了。
08
入春以後,京中的邸報來得越來越勤。
我每日都會看。
有時是賑災的批覆,有時是六部調令。
杜太醫笑我。
「腿都斷了,還惦記朝廷呢?」
「既然惦記,就寫奏報呈上去唄。」
我知道他什麼意思。
笑了笑,照舊將邸報翻到最後。
上面白紙黑字:
禮部尚書嫡女崔氏,冊為賢妃,賜居椒房。
屋裡安靜下來,過了許久。
我才將那頁紙翻過去。
六個縣的災民安置得差不多了。
藥材缺口補上了大半,糧倉也陸續有了存糧。
押糧官說,朝廷的後續補給一到,他就能撤了。
我站在城牆上往下看。
粥棚還在,排隊的百姓比初來時少了許多。
有些人已經開始翻地,等著開春播種。
薛鳴遠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到我身邊。
從袖中抽出一道摺子:
「陛下問,永州的事什麼時候能了。」
遠處有人喊開飯了。
粥棚那邊熱鬧起來,孩子們端著碗跑來跑去。
我想了想:「明天把剩下幾個縣走完。」
「沒事的話,就可以啟程了。」
他沒走,咬了下牙:「薛某想問大人,回京之後......」
「大人打算如何?」
我沒有答話,他話說得硬了些:
「謝元貞,我勸你趁早收了不該有的心思。」
「陛下佳人相伴,往後還會有後宮三千,綿延子嗣。」
「你要是識相,就別讓陛下難做。」
他說得又急又狠。
我沒惱,輕輕拂去飄落在他肩頭的幾片落花。
「薛兄放心,在下心裡有數。」
他整個人怔住:「誰跟你是兄弟了!」
說完轉身就走。
靴子踩在雨水裡,濺了一褲腿泥。
回京的官道上,細雨下個不停。
總歸天氣轉暖,比來時好走了些。
驛站裡,杜太醫推門進來。
見我又拿著三張紙看,哼了一聲:「還沒睡?」
「快了。」
他走過來,把藥碗擱在我手邊:
「喝了吧,最後一副。」
我端起來一飲而盡。
「這段日子,多虧您了。」
他擺擺手:「回了京,你自己當心。腿還得養,別逞強。」
我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背對著我。
「你受傷的訊息傳到京城,陛下把茶盞都捏碎了。」
「當即便奪了匹馬要出城。」
「被陳閣老他們以死相諫,攔住了。」
我朝他躬身,答非所問:
「元貞多謝先生救命之恩。
」
他重重嘆了口氣,走了。
第二天車隊啟程。
離京越近,我反倒越忐忑。
總忍不住想,他會不會來。
午後,城門大開,守將驗過聖旨。
立刻躬身行禮:「謝大人一路辛苦。」
城門內已有迎接的官員。
獨獨沒有那個人。
我收回目光,隨著迎接的官員上了馬背。
恍惚間,安定門的最高處,站著一抹明黃。
隔得太遠。
我還沒來得及再看。
那道身影已經轉身??了城樓。
09
我收回目光,隨著迎接的官員一路入城。
剛到承安門外,小順子便捧著聖旨上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安撫使謝元貞,督辦賑災有功,救民無數。」
「賜宅一座,錦緞百匹,黃金千兩。」
「謝卿舟車勞頓,傷勢未愈。」
「著其回府休養,無旨不得入宮。」
周圍跪著的人神色各異。
我低著頭,良久才叩首。
「臣領旨謝恩。」
原來一路上的忐忑,還有那些反覆想過無數遍的話。
都不必說了。
那個人,連見都不想見我。
我被人簇擁著走過街道。
有人竊竊議論,說我救了萬民,是個好官。
可我滿腦子只在想,他為什麼不見我。
宅子三出,書房朝東。
他最喜歡晨起的光。
臥房外有棵桂花樹,雲安寺也有。
燈架,茶具,棋盤。
我只看一眼,便知道是他親自挑的。
他什麼都記得。
可為什麼,就是不願意見我。
天色漸暗,鬧鬨鬨的熱鬧散了。
侍從要將燈滅了,我下意識開口:
「留一盞吧。」說完自己又愣了。
這句話,從前不該我說的。
以前留燈的人,一直是裴觀南。
後來,是兩個人一起睡在那盞燈下面。
夜越來越深,我卻怎麼也睡不著。
閉上眼是雲安寺,睜開眼是太極殿。
翻來覆去不知多久,終究還是坐了起來。
胡亂披上外袍,推門出去。
我要去問問他,為什麼不見我。
為什麼,連一句話都不肯同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