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9章 可謝元貞還是沒有回來
可謝元貞還是沒有回來。
裴觀南擱下硃筆:「備馬。」
小順子猛地抬頭:「陛下?」
裴觀南站起身。
「他走不過來,朕去接他。」
小順子勸道:「外頭雪大,路也難走,您萬金之軀,怎可涉險?」
裴觀南看了他一眼:「所以朕才要去。」
那一夜,宮門大開。
陳閣老披衣趕到時,裴觀南已經上了馬。
老人跪在雪地裡,聲音發顫:
「陛下,國事為重啊。」
裴觀南勒著韁繩,沒有回頭。
「國事朕已經給你們了。」
「皇嗣也給你們了。」
「朕只是去接一個人。」
陳閣老僵在雪裡。
馬蹄聲很快遠去,長安的雪落了一夜。
越往南走,雪漸漸少了。
路並不好走。
山道泥濘,驛橋被雨水沖壞,官道塌了一段又一段。
隨行的人勸了幾次,裴觀南只問:「還有多遠?」
他一路都在想。
等見了謝元貞,該先罵他一頓。
罵他不回信,連回京都敢拖。
宅子裡的桂花樹還在。
連案上的燈油都是他親自添的。
太子太傅的旨意,他要親自給謝元貞。
這一次,他不許謝元貞再走。
到了南越那日,天剛放晴。
裴觀南下馬時,靴底沾了滿腳泥。
衙司門前安靜得過分,沒有人迎出來。
廊下放著一隻淺缸。
一隻青黑色的烏龜趴在石頭邊。
聽見腳步聲,意外地沒有將頭縮回去。
裴觀南走得越來越慢。
這裡安靜得不像謝元貞住過的地方。
薛鳴遠站在廊下,杜老頭兒坐在門檻邊。
裴觀南看著他們。
很久才問:「他呢?」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杜老頭兒嘴唇動了動:「臣無能。」
外頭日光正盛,南越終於放晴了。
他趕了這麼遠的路,帶著一身風雪和泥雨。
固執又問:「他呢?」
薛鳴遠跪在地上,痛苦地閉上眼:
「陛下,謝大人走了。」
他看著薛鳴遠,像是沒聽懂。
過了很久才問:「去哪兒了?」
沒人回答。
他愣了半晌,忽而點點頭,笑出聲來。
「也好。」
「他素來就不愛被人拘著。」
19
裴觀南迴京那日,長安的雪已經停了。
宮門大開,百官跪迎。
陳閣老跪在最前頭,白髮被風吹得凌亂。
他抬頭看了一眼御駕。
裴觀南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一隻木匣。
朝會上,禮部奏太子太傅儀制。
官服已備,印綬已成,只等陛下擇日宣旨。
裴觀南坐在御座上,淡淡道:「先放著。」
禮部尚書不敢再問。
戶部奏南越秋糧入倉。
工部奏水渠修繕完畢。
吏部奏當地土司歸附。
都是好訊息。
滿朝都說,南越安撫使治南越有功。
再沒人敢提「謝大人」三個字。
裴觀南從頭到尾沒有發怒,甚至比從前更為勤勉。
朝堂漸漸鬆了口氣。
陛下到底是陛下,天子肩上擔著天下。
再重的事,也壓不倒他。
只有小順子知道。
太極殿的燈,又開始徹夜不滅。
那隻從南越帶回來的烏龜,被養在御案旁。
它膽子小,人一靠近,便縮回殼裡。
只有裴觀南在時,它才會伸出頭,慢吞吞地爬一爬。
案上始終壓著兩樣東西。
一封奏章,上面寫著:「南越諸事已定,臣亦安」。
一道沒宣出去的旨意,授謝元貞太子太傅。
朱印未落,空在那裡。
長安的雪又下起來。
小順子進殿添燈油時,裴觀南正坐在案前。
看著「臣亦安」三個字出神。
小順子輕聲道:「陛下,該歇了。」
裴觀南沒有應。
手指落在三個字上,低聲唸了一遍。
小順子心口發酸,正想再勸。
卻見裴觀南忽然偏過頭,用帕子捂住唇。
雪白的帕子裡,一點硃紅如落梅。
小順子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
他看了一眼,神色仍舊平靜。
「別聲張。」
南越的封賞一道一道擬下去。
薛鳴遠連升三級。
他去太極殿謝恩,裴觀南賜了座。
「南越的事,說給朕聽聽。」
薛鳴遠知道他想聽什麼。
謝元貞病後很怕冷。
南越那樣潮熱的地方,他夜裡也要披兩件衣裳。
可白日見人時,總把外頭那件脫了。
說是不能叫百姓看出來。
謝元貞不大吃得下飯了。
杜太醫熬了雞湯,親眼看著他喝。
他喝了半碗,轉頭便吐在了樹下。
吐完還要把土蓋上,怕老頭兒看見又罵。
有一回衙司門口送來一個瘴疫孩子。
藥不夠。
謝元貞把自己的藥停了三日。
杜太醫氣得摔了藥碗。
他卻笑著說:「我少喝幾日,不妨事。」
裴觀南聽到這,也笑出來。
這很符合謝元貞的性子。
之前在雲安寺,有個小沙彌病了。
寺裡貧苦,謝元貞把自己的藥送了過去。
那時候,他自己也病著。
他知道後,罵謝元貞心太軟。
「自己都快死了,還操心別人。」
可謝元貞說:「小僧彌幫我們挑過水。」
「他是個好人。」
20
故事總有講完的一天。
最後一日,薛鳴遠說完那些信。
退下後,瞥了一眼匣子。
說了句大逆不道的話:
「陛下的命真好。」
小順子臉色一變:「薛大人!」
薛鳴遠像是沒聽見。
「天下是陛下的,人也是陛下的。」
「陛下什麼都得到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殿門合上,裴觀南沒有計較。
他的命好嗎?
應該是好的。
生來便是嫡子,獲封東宮。
父皇偏寵貴妃所出的五皇子,朝中人人都等著東宮倒臺。
他頑劣,荒唐,自暴自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