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躬安_第9章 可謝元貞還是沒有回來

朕躬安發布時間:2026-07-01

可謝元貞還是沒有回來。

裴觀南擱下硃筆:「備馬。」

小順子猛地抬頭:「陛下?」

裴觀南站起身。

「他走不過來,朕去接他。」

小順子勸道:「外頭雪大,路也難走,您萬金之軀,怎可涉險?」

裴觀南看了他一眼:「所以朕才要去。」

那一夜,宮門大開。

陳閣老披衣趕到時,裴觀南已經上了馬。

老人跪在雪地裡,聲音發顫:

「陛下,國事為重啊。」

裴觀南勒著韁繩,沒有回頭。

「國事朕已經給你們了。」

「皇嗣也給你們了。」

「朕只是去接一個人。」

陳閣老僵在雪裡。

馬蹄聲很快遠去,長安的雪落了一夜。

越往南走,雪漸漸少了。

路並不好走。

山道泥濘,驛橋被雨水沖壞,官道塌了一段又一段。

隨行的人勸了幾次,裴觀南只問:「還有多遠?」

他一路都在想。

等見了謝元貞,該先罵他一頓。

罵他不回信,連回京都敢拖。

宅子裡的桂花樹還在。

連案上的燈油都是他親自添的。

太子太傅的旨意,他要親自給謝元貞。

這一次,他不許謝元貞再走。

到了南越那日,天剛放晴。

裴觀南下馬時,靴底沾了滿腳泥。

衙司門前安靜得過分,沒有人迎出來。

廊下放著一隻淺缸。

一隻青黑色的烏龜趴在石頭邊。

聽見腳步聲,意外地沒有將頭縮回去。

裴觀南走得越來越慢。

這裡安靜得不像謝元貞住過的地方。

薛鳴遠站在廊下,杜老頭兒坐在門檻邊。

裴觀南看著他們。

很久才問:「他呢?」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杜老頭兒嘴唇動了動:「臣無能。」

外頭日光正盛,南越終於放晴了。

他趕了這麼遠的路,帶著一身風雪和泥雨。

固執又問:「他呢?」

薛鳴遠跪在地上,痛苦地閉上眼:

「陛下,謝大人走了。」

他看著薛鳴遠,像是沒聽懂。

過了很久才問:「去哪兒了?」

沒人回答。

他愣了半晌,忽而點點頭,笑出聲來。

「也好。」

「他素來就不愛被人拘著。」

19

裴觀南迴京那日,長安的雪已經停了。

宮門大開,百官跪迎。

陳閣老跪在最前頭,白髮被風吹得凌亂。

他抬頭看了一眼御駕。

裴觀南從車上下來,懷裡抱著一隻木匣。

朝會上,禮部奏太子太傅儀制。

官服已備,印綬已成,只等陛下擇日宣旨。

裴觀南坐在御座上,淡淡道:「先放著。」

禮部尚書不敢再問。

戶部奏南越秋糧入倉。

工部奏水渠修繕完畢。

吏部奏當地土司歸附。

都是好訊息。

滿朝都說,南越安撫使治南越有功。

再沒人敢提「謝大人」三個字。

裴觀南從頭到尾沒有發怒,甚至比從前更為勤勉。

朝堂漸漸鬆了口氣。

陛下到底是陛下,天子肩上擔著天下。

再重的事,也壓不倒他。

只有小順子知道。

太極殿的燈,又開始徹夜不滅。

那隻從南越帶回來的烏龜,被養在御案旁。

它膽子小,人一靠近,便縮回殼裡。

只有裴觀南在時,它才會伸出頭,慢吞吞地爬一爬。

案上始終壓著兩樣東西。

一封奏章,上面寫著:「南越諸事已定,臣亦安」。

一道沒宣出去的旨意,授謝元貞太子太傅。

朱印未落,空在那裡。

長安的雪又下起來。

小順子進殿添燈油時,裴觀南正坐在案前。

看著「臣亦安」三個字出神。

小順子輕聲道:「陛下,該歇了。」

裴觀南沒有應。

手指落在三個字上,低聲唸了一遍。

小順子心口發酸,正想再勸。

卻見裴觀南忽然偏過頭,用帕子捂住唇。

雪白的帕子裡,一點硃紅如落梅。

小順子臉色驟變,撲通一聲跪下。

「陛下!」

他看了一眼,神色仍舊平靜。

「別聲張。」

南越的封賞一道一道擬下去。

薛鳴遠連升三級。

他去太極殿謝恩,裴觀南賜了座。

「南越的事,說給朕聽聽。」

薛鳴遠知道他想聽什麼。

謝元貞病後很怕冷。

南越那樣潮熱的地方,他夜裡也要披兩件衣裳。

可白日見人時,總把外頭那件脫了。

說是不能叫百姓看出來。

謝元貞不大吃得下飯了。

杜太醫熬了雞湯,親眼看著他喝。

他喝了半碗,轉頭便吐在了樹下。

吐完還要把土蓋上,怕老頭兒看見又罵。

有一回衙司門口送來一個瘴疫孩子。

藥不夠。

謝元貞把自己的藥停了三日。

杜太醫氣得摔了藥碗。

他卻笑著說:「我少喝幾日,不妨事。」

裴觀南聽到這,也笑出來。

這很符合謝元貞的性子。

之前在雲安寺,有個小沙彌病了。

寺裡貧苦,謝元貞把自己的藥送了過去。

那時候,他自己也病著。

他知道後,罵謝元貞心太軟。

「自己都快死了,還操心別人。」

可謝元貞說:「小僧彌幫我們挑過水。」

「他是個好人。」

20

故事總有講完的一天。

最後一日,薛鳴遠說完那些信。

退下後,瞥了一眼匣子。

說了句大逆不道的話:

「陛下的命真好。」

小順子臉色一變:「薛大人!」

薛鳴遠像是沒聽見。

「天下是陛下的,人也是陛下的。」

「陛下什麼都得到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殿門合上,裴觀南沒有計較。

他的命好嗎?

應該是好的。

生來便是嫡子,獲封東宮。

父皇偏寵貴妃所出的五皇子,朝中人人都等著東宮倒臺。

他頑劣,荒唐,自暴自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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