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刀_第11章 而像他們這些大家世族之後
而像他們這些大家世族之後,生來便金尊玉貴,一呼百應,奴婢千百。
行有華麗車馬,坐有金絲軟榻。
至於流民,吃不飽的是一人,還是一百人,誰又會在意?
哪怕他們知道,只靠歲貢他國是永遠滿足不了那些北戎人的胃口的。
想要安穩,只能主動出擊,不破不立。
可誰又能頂得住、接得下日後失敗的代價。
這代價太大了。
就連祁遠都舉棋不定。
他從鬥櫃中取出輿圖。
「西南軍可用之人......」
那一夜,他們把酒言歡、秉燭夜談,待燈色昏昏時。
謝勾玉託著臉:「其實朕方才說謊了,朕也曾對人搖尾乞憐。」
祁遠還在心裡激盪,聞言驚異抬頭:「誰?」
那道聲音低緩下去,卻又柔情百轉:「紅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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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後,我走在阡陌小道上。
自從新政過後,白丁都可以分得田地,今年的春稅免了。
國庫反而充盈了。
農閒時,有翁叟,也有老嫗在田壟上說話聊天。
白煙升起的時候,一個小丫頭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我眯了眯眼,是謝榴兒。
她不滿地嘟囔,帶著質問的語氣。
「皇奶奶,是你說相看一個男子,絕不能看臉,可是......你看這個畫像,是皇祖父年輕的時候,他這個樣子,你讓我別看臉?」
我看著被規規矩矩擺在桌上的兩張畫像。
一張是謝勾玉年輕的時候,眉眼風流。
一張是謝榴兒她娘給她安排的醜夫婿。
這時候,有人輕釦柴扉:「紅豆說的,總是對的。」
我一回頭,是謝勾玉含笑的臉。
如今他也老了,卸下了皇位的擔子。
而我臉上的風霜並不比他少。
他依舊喚我「紅豆」。
與我閒庭漫步,夜聽雨聲。
日子一日、一日地過。
動盪過,也安定過。
這世間,有無數個像我崔鸞刀一樣的小民。
他們遊走在世間,唯一的祈願只是「明日晴光好」。
番外 1:(紅豆)
四方的天,總有做不完的活。
養父動輒打罵。
有時候打得狠了,我總覺得活不到第二日。
直到某一天,外頭路過的油壁車裡,揚起一隻手,撒下一把紅豆。
那隻手很白,指甲是一道淺淺的彎月牙。
我沒見過那麼好看的手,我的指縫裡都是黑泥,再仔仔細細地清洗,下了地都是一樣的。
養父收起棍棒,擠出一個諂媚的笑容。
車上,是知縣府的千金。
她穿著青裙,裙襬上,繡著彎彎曲曲的雲,她的眼珠很漂亮,像畫中的人。
許小姐聰明又可愛。
她心疼我的遭遇,隔著一道簾,她道:
「明日你上許家來,找我領一袋紅豆。」
院裡的養母聞聲,歡天喜地出來謝恩。
那之後,養父母一家就不再叫我畜生,而是喊我「紅豆」。
因為我的價值,就是那一袋紅豆。
她每一日,都會定下第二日的時候。
往往許小姐還會給我一些別的東西。
有時是一塊飴糖,有時是一些碎銀。
不多,但足以讓養父一家心動。
他們是貪得無厭的人,讓我多說些漂亮話,哄得許小姐高興,能賞下更多的東西來。
可不論許小姐給了什麼,不論我將它們藏得多好,總能被養父一家人搜出來,搶奪走。
後來許家來了一個貴人,一夜過後,貴人走了,許家人跑了。
而許小姐,就那樣躺在榻上,死死盯著帷幔。
我晃著她的胳膊,她好半天才晃過神來。
「紅豆,欺負我,他們都欺負我。」
她哭不出眼淚,身上都是血,腿上也是。
許家人連夜跑了。
聽人家說,車裡裝滿金銀,不知走了什麼大運,要調去撫州上任。
我求來大夫為許小姐治病,可大夫卻說,他救不了。
那一晚,扮作小廝,摸進驛站。
雨很大,馬棚裡的馬兒都在嘶鳴。
外頭的人在拆卸行李。
裡面那位金尊玉貴的大人物當然不用幹活。
在屋裡閒聽雨聲,愜意非常。
可惜這裡並無雨打芭蕉的詩意。
外頭滿地泥濘。
推開了他的窗子,我才發覺,自己力氣竟大得驚人。
而那人也從敞開的窗子裡,看見了我的臉。
那時候,他一定很疑惑。
因為他不認識我。
可我認得他,我聞得出他身上惡臭的味道。
我像狗一樣,嗅著空氣裡糜爛的氣息。
一路追到這兒,就是為了取走他的命。
雷聲轟鳴。
我用一把斧頭,砍斷了他的脖子。
看著上一刻還在飲茶的高雅之士,下一瞬在地上扭曲、抽搐,連一句完整的呼救都說不出來。
外面的人還在忙,在為這個貴人,鋪平明日的路。
我仰頭,望著窗上的白布。
上面貼滿了符文與篆字。
似乎也是一隻不敢見光的鬼。
然而,我只覺得可笑。
不敢見光,卻敢作惡。
我回去的時候,許小姐手腳冰冷。
原本顧盼生輝的一雙眼,黯黯的,沒有一絲光澤。
我說:「我把他刀了。」
許小姐卻哭了。
她拉著我的手,抹去上頭的血跡,漂亮的眼睛滿是哀傷。
她說:「紅豆,從今以後,你不許對別人這樣好。」
然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番外 2:
大啟開國以前,不知道打了多少年,你方唱罷我登場,江山今日可以姓張,明日也可以姓郭。
衍王謝晉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父親曾經是大邕的異姓王,老皇帝算是他的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