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刀_第5章 直到連一絲光亮也透不進去
直到連一絲光亮也透不進去。
不像是訓狗,倒像是要熬鷹。
老鴇讓我給鏢師送飯,一日兩次。
有一次,我正撞上他開門。
那道門被迅速關上。
獨眼男人手上拿著一把沾血的銅刃小刀,陰惻惻地盯著我,語氣暗含警告:
「人身上有多少塊骨頭,每一塊又是如何排列,我都很清楚。」
我說哈哈哈,那你當屠戶一定很有前途。
他往門上一靠,一手拿走我手裡的籃子,將門開啟,用不耐煩的語氣道:「嘬嘬嘬」。
骨頭被他取出一根,扔了進去。
我避開眼,往外走。
聽到裡間摩擦的聲音。
緊接著,又傳來響動很大的咀嚼聲。
我從來沒聽到過那暗室中的一聲犬吠。
直到有一天,獨眼鏢師遲遲沒有取走門口食盒的飯。
一連兩日。
我將此事告訴老鴇。
楊媽媽並不關心,只說讓我做好分內事就行。
她不肯去看。
彷彿那裡有什麼洪水猛獸。
我也敲過門。
裡間沒有絲毫動靜,像死一樣沉寂。
我懷疑那隻狗已經死了。
並非是我多事,狗若是死了,獨眼男人被幕後之人責怪,說不準會給楊媽媽帶來麻煩。
於是那晚,我帶了兩塊饅頭,拆掉了一根木條。
也見到了此生難以忘懷的一幕。
暗影裡,有什麼東西蜷縮成一團。
室內斑斑血跡,血??氣沖鼻。
那道影子在暗光裡抬起臉,卻是一個容貌蒼白的少年。
他的一雙手以一種極其怪異的姿態扭曲著,被絲線牽動,懸在半空。
慘白的月色映襯下,我看到了一雙讓我畢生難忘的眼珠。
很難想象,人的眼珠可以漂亮成那樣,烏黑、剔透。
充滿著蠱惑與引誘的意味。
因為瞧不出任何危險。
反而讓我退後了一步。
手中的饅頭就這麼掉落。
緊接著,我聽見很輕、很輕的一聲嗤笑。
對於裡面竟養了個少年的事,我沒聲張。
畢竟,什麼離奇的事,在十三樓,都不算稀罕。
我沒有試圖與他交流過。
只是每日照舊送去食物和水。
偶爾不見動靜,也會學著獨眼鏢師那樣:「嘬嘬嘬。」
就好像,裡面關著的真的是一條狗。
09
半個月後,獨眼男人回來了。
裡面的「狗」還活著,他感到奇怪的同時,又似乎對一切瞭如指掌。
他依舊每日喝得酩酊大醉。
偶爾問我一聲:
「紅豆姑娘,你不好奇這裡面是什麼嗎?」
我沒有搭理,來這裡送飯不是我唯一的活計,春街巷有太多需要做的事,我無暇逗留。
何況有些話,他敢說,我也未必敢聽。
後來,他將那條「狗」關了十日,也將自己關在暗室十日。
十日的不見天光。
足以讓一個正常人喪失理智。
再見到獨眼男人時,他面上僅剩下的那隻眼睛佈滿血紅的蛛絲,滿面頹敗。
我知道,他輸了。
那隻「惡犬」贏了。
我提起水桶往外走。
心頭輕快了幾分。
想著裡面的少年,明明羸弱、單薄得不像話,卻又頑強得那麼......不可思議。
可這一回,獨眼男人卻快步走向門口,一把扯住我,將我堵在宅院門前。
他笑得不懷好意。
「紅豆姑娘,你說,這人和狗又有什麼區別呢?」
獨眼鏢師說:「貴人希望裡面的少年能像狗一樣叫喚,可惜那小子的骨頭太硬了。」
聽了這些,我只覺得心煩,扭頭便走。
一隻粗大的手卻扣住我的肩頭。
水桶掉落在地。
煙氣從我的耳後燎過,我一僵,後知後覺發現,渾身都動彈不得了。
獨眼鏢師繞到前面來,饒有興致地拉下我臉上的布巾。
緊接著,他看到一張佈滿紫紅瘢痕的臉。
他輕嗤一聲,無謂地搖了搖頭。
這種時候,男人和狗沒什麼分別,他拽著我的胳膊,將我拉入暗室,將我擺在一把椅子上。
緊接著,獨眼男人倚靠著裡頭的鐵籠子,視線落在我身上,肆意游離。
「你還沒聽過狗吠聲吧?」
「紅豆姑娘,你說,我養的犬會贏,還是我會贏?」
第三句。
「你刀過人,又為何來十三樓?」
我的臉色沒變,肩骨麻痺,只能聽著他繼續羞辱唾罵。
「長成這副模樣,楊十三也好意思讓你來送飯?」
「我長成什麼樣子,並不妨礙你是一條賴皮狗。」
我盯著他,一字一頓道:「你不是問我為何會來這兒?十二歲那年,我刀了一家人。」
男人噁心的獨眼露出古怪的笑。
「紅豆姑娘,你很會唬人,放心吧,我對你做不了什麼。」
他拿出一條絹帕,纏繞上我的口鼻。
臉上的那種興奮,像是野獸有了新樂趣。
我呼吸不過來,計算著藥效過去的時間。
這時候,暗室裡忽然傳來一聲犬吠。
嘶啞、悲傷。
空氣中血痕繚繞。
獨眼男人回頭,發現少年跪伏在地,伶仃的背影縮在陰影裡。
慾望消弭了。
巨大的驚喜淹沒了獨眼男人,也拉回他的一絲理智。
比起對我的興致,顯然那聲「犬吠」更令他難掩興奮。
隨後,我被迫成了這場表演的看客。
10
獨眼男人起身,扯著那條鏈子,勒住了少年的脖頸。
迫使他半跪在地上。
疼痛難忍,那少年卻始終一言不發。
他好像很頑強地活著。
疼也活著。
而獨眼男人就這麼居高臨下地望著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