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刀_第3章 她有氣沒地兒撒
她有氣沒地兒撒。
今日,僅僅因為我和阿姐也姓崔。
那根刺,就又從貴妃的骨肉裡,難耐地長了出來。
她揣著明白裝糊塗。
若真是五姓七望的大族,又怎會被安排在末位?
眾人為了哄這位貴妃高興,也附和著來踩上一腳。
畢竟得罪清河崔氏,也許大禍臨頭。
但得罪我們饅頭崔家,卻不用付出任何代價。
那位新帝,遲遲未露面。
05
時值酒酣,連謹慎少飲之人,都有了些醉意。
有人提起鄭貴妃在硫州曾救過陛下性命之事。
鄭貴妃眉尖蹙起,似乎陷入了一段沉思。
「本宮不過是舉手之勞,天子自有福澤庇佑,哪裡就真的輪得到旁人相救了?」
鄭貴妃不肯解開那道謎題。
底下人揣摩著她的心思,開始奉承:
「難不成,是陛下落水,貴妃娘娘美救英雄?」
她們一連猜了好幾個。
鄭貴妃接連搖頭。
見貴妃興致缺缺,無心繼續這個話題。
國公夫人道:「陛下為娘娘虛設後宮,可見微末之時的情分更難得。」
一年之前,冒充陛下救命恩人的女子那麼多,可偏偏陛下卻認準了鄭月華。
這時候,內侍傳話,說陛下過來了。
沒有想象中的排場。
謝勾玉來這大殿之時,隨行也不過兩個內侍。
他常服寬闊,背影卻很瘦削。
女眷們起身行禮。
那位新帝目不斜視地走進大殿,宮娥手中的影扇錯落。
隱約聽見白玉環佩的輕響。
年輕男人所到之處,所有人皆斂眉垂眸,只覺說不出的威嚴。
殿內原本平緩的曲調,隨著絲絃聲陡轉急促。
我輕輕一瞥。
僅僅一眼,手中的酒盞險些脫手。
我低頭,飲了一大口桑落酒,稍稍平靜下來。
誰能想到,眾人口中的弱冠天子,有著一張讓我萬分熟悉的臉。
我心裡覺得荒誕。
寧可從前發生過的一切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同胞兄弟?似乎不是。
那段隱秘的過往,埋在四方黃沙之下。
如今輕易吹皺了一角,縱容故人窺探。
記憶中,斑駁鏽鐵的籠子裡,少年沾血的唇死死咬著一截骨頭。
他匍匐在地,仰著脖子,問我:
「紅豆姑娘,我與狗誰又更賤呢?」
那時月色擦過他寫滿了嘲弄的烏黑眼珠。
恰如此時,殿內白晝耀目。
新帝略顯蒼白的一張臉,卻有著過分昳麗的眉眼。
像被油墨一筆、一筆描出的豔鬼。
少年那道沉鬱的聲音幾乎穿透湍急的時間,在我耳邊炸響。
「那你為何不敢看我呢?」
我面色倏然一白,恍然抬頭。
才發覺,高座上的新帝並未發一言。
他兀自飲著酒,一盞接連一盞。
內侍們斟酒的速度太慢,他似乎嫌不夠痛快,取來酒壺,自斟自飲。
阿姐偷瞄了一眼上頭,語氣豔羨:
「鸞刀,要是陛下尋的那美人是你就好了,從前你也流落在硫州呀,要不如今這潑天的富貴就是咱們家的了。」
我看無人注意,才低低地對阿姐說:「你看我美嗎?」
阿姐又閉嘴了,然而神色憤憤。
在她心裡,我崔鸞刀上配天子、下配貴族,死配太廟。
還好,這頭的動靜,並未引起旁人注意。
新帝未到時,她們議論新帝。
如今新帝出現了。
她們議論著北戎人會不會捲土重來,誰家娶了剽悍的新婦,誰家又贅了個沒用的兒郎。
這種喧鬧,反倒讓我的內心逐漸平靜下來,靜待這場宮宴結束。
偏偏,鄭貴妃又起了心思,要去御園裡賞秋菊。
06
秋色滿園。
設計的人很有巧思。
細看去,除了園內的金菊,專程置於此處的十幾道雕花屏風,都鑲嵌了各色的秋菊,風吹過,滿園的花香讓人睡意昏昏。
阿姐在一旁心急,說表姨母囑咐了,若是見到長公主,便替她拜會謝恩。
可今日,信陽長公主卻並未出現在這宴席之上。
這是從前邕朝的御園,前朝的宮宇保留得比較完好。
謝勾玉登基後,令一律從簡,並未大肆修繕,許多匾額都沒來得及換成新的。
眾人的目光都在各色秋菊的綺麗顏色上。
我瞥了一眼天邊的霞光,目光收攏回來時,猝不及防地,與遠處亭中的新帝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我身上每一寸神經都在戰慄。
不是怕,是疼。
阿姐疑惑:「鸞刀,你抖什麼?」
我垂下眼。
經她一提醒,我才發現,自己併攏的繡花鞋頭,穗子都在輕輕顫動。
是以也沒有看到,新帝探究的神色一閃而過。
像是死寂的湖水,忽然泛起了一絲漣漪。
「那個穿綠裙的......」
謝勾玉忽然開口,所有的聲音都寂靜下來了。
只有他低啞莫名的聲音,一寸寸逼近——
「你,轉過來。」
那一瞬間,我墳擺哪,墳頭種什麼。
閻王問我這一世有什麼冤屈,下一世又要選擇什麼樣的路。
統統都有了答案。
「放肆,陛下問詢,還不跪下。」
一個白面無鬚的內侍扯著尖嗓子喊了一聲。
我忽然福至心靈,用胳膊肘撞了撞我阿姐,張口就來:「阿姐,你也妹說,窩要見誰,還要鬼擺。
」
阿姐驚疑地看我一眼。
因為這口音,她瞬間覺得丟人丟大發了。
拉著我就跪下:「陛下恕罪,民女的小妹一情急就鄉音難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