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刀_第6章 我曾經建議過我的主人
「我曾經建議過我的主人,一塊、一塊拆掉他的骨頭,將頭顱擺放在祭臺上......」
「可是,她拒絕了。」
獨眼男人挑起半空中的絲線,就像穿透偶人的四肢,將少年的手臂懸在半空中。
他站在「傀儡」背後,卻直勾勾看向我。
「很有趣吧,紅豆姑娘,我告訴你個秘密。」
獨眼的聲音在暗室裡幽幽響起。
「想不到吧,他曾經也是人呢。」
一個金尊玉貴、高高在上的人。
我的眉頭一點點蹙起:「他現在也是人。」
提線「偶人」一頓。
少年黑漆漆的眼裡浮現出一線微弱的光亮,迷惘的眼神與我的視線在半空裡相撞。
僅僅一瞬,火芯就驟然熄滅了。
——
我不是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後來我知道了少年的名字——謝簡。
此後的三年裡。
在獨眼鏢師不在的時候,我也會偷偷帶一些吃的給他。
每回去的時候,也不說話,只是待上一時半刻便走。
有一回,我心生好奇,問了他一個問題。
「假如有朝一日,你可以離開這裡,會做什麼?」
那時的謝簡吐出一口血,漂亮的眼睛盯著我:「那我一定想辦法弄死這裡的所有人。」
他的尾音低下去,似乎意識到這句話也許會得罪我。
然而,那簇火光在他的眸底燒起,經久不滅。
我從屋內退出去。
院裡不知從哪裡流離來的飛花,很快被零星的雨點打溼。
這句話卻似一團火,燒進了我的心裡。
對於謝簡來說。
皮肉上的疼痛是從未間斷過的。
血是流不乾淨的。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我也知道他逃不掉,恨意只有透過玩笑之語宣洩出來。
十三樓,都是為虎作倀的人。
在他眼裡,我也是。
11
事情的轉機在某一日。
楊媽媽在天子客房見了一個神秘的人,送茶的小丫鬟與我關係不錯,悄聲告訴我:
「裡面那人又像男的,又像女的,好生可怕。」
我看到十三樓外那輛馬車的式樣,心裡有了計較。
隔著一道窄門,我聽見裡面道:
「楊十三,明日若是送來的紅扇,就將謝家那小子送去城外,若接到的是綠扇,就刀了他。」
紅扇、綠扇,兩種顏色,定一個人的命。
那晚,春街巷下了好大一場雨。
我偷了十三樓的迷香,迷暈了獨眼鏢師。
用一把斧頭斬斷了宅院的鎖。
這不是我第一次用斧頭。
可從前,為刀人。
這一次,卻為救人。
那時候的謝簡,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等我們跑到城外。
他才回過神來,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隨後仰起脖頸,嗓子沙啞:「謝、謝你,紅豆。」
把他帶出來,已經是我最大的良善了。
我不想給自己惹麻煩,於是道:「不用,明日我們就分道揚鑣。」
離開了那間暗室。
我才發現,謝簡好像生得很不賴。
是那種你看了一眼後,往後餘生都難以忘懷的禍水那掛的。
眼睛最好看。
這種人最可怕了,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你把命舍給他。
還是心甘情願的那一種。
雖然人常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可我不是風流的人。
生怕他說出什麼得寸進尺的話,讓我心軟。
要我命不行。
要我錢又如同要我命。
所以那一夜,我沒有敢再看他的眼睛。
可他卻像是無心睡去,整個人振奮得不像話,拿著一根樹枝。
「這是紅豆、這是謝簡,我寫給你看。
」
他的手還使不上力,一筆一畫,寫得很艱難。
我用腳撥亂了地上的沙土,不耐煩道:「我不識字。」
於是,謝簡又不說話了。
第二日,北戎人打進硫州。
我們又被迫在山神廟裡多待了一段時間。
每一夜,我都細細囑咐謝簡:「苟富貴,勿相忘。」
好像他真的能富貴一樣。
那時候的我們,都十分窮困潦倒。
沒有食物能果腹,時常多說幾句,我和謝簡便要頭暈目眩。
等徹底昏睡過去,又被腹中鑽心的絞痛疼醒。
後來餓得麻木了,臉也黃了。
反倒不覺得餓了。
野果半個,就能頂一天飽。
要是能吃上一碗薄粥,簡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因為兩個人都徜徉在勾畫的未來中,時常會出現以下的對話。
「說不準你是一個富家公子呢。」
「若我是什麼富家公子,就給紅豆你買一百套裙裳,粉黛、寶藍,什麼樣的顏色都來一樣,你可以換著穿。」
「紅豆,在你眼裡,什麼樣的顏色最好看?」
我腦中浮現出一個少女的身影,隨口道:
「要青裙,繡著那種金線的,又似乎是銀線,裙襬上要有彎彎曲曲的雲。」
每當這時,謝簡就不再說話了,只是唇角翹起一點兒。
像裱畫的菩薩忽然有了一絲生氣。
那時候,天為被、地為床。
我們的鞋頭並在一起。
謝簡打著赤腳,我的草鞋也破了洞。
兩雙腳湊在一起,搖搖晃晃,看起來滑稽又可笑。
那時,我猜想:我們活不過那個冬日。
硫州徹底亂了。
四處都在動盪,古奈城被封鎖了,我們出不去。
到處都在抓人,如今正是戰時,抓到了就要被送去軍營服役。
流民太多了,我們可以逃到哪裡去呢?
即便手中有銀子,也是花不出去的。
硫州只有暴力與鎮壓,絕對的武力佔據絕對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