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那年,我替太子解了圍。
他尋我不見,向長姐問我名諱。
「回殿下,她喚崔芙蓉,是我的長姐。」
八年後。
太子上門求娶。
聽聞長姐與我不睦,出手打壓我遠在青州的外祖家。
我赴京請罪。
卻連他的面都沒見到。
只得了一句「鄉下丫頭,不教訓一番,怕要騎到主子頭上去了。」
相傳太子對長姐一見鍾情。
可婚後。
他卻並不喜長姐。
留連楚館之際,不止一次向友人抱怨,說崔芙蓉乏善可陳,遠不如幼時鮮明快活。
話裡話外,似有悔意。
再一次爛醉被送回府邸之際。
我打馬長街過。
明黃裙襬如跳動的火焰,捲起紗簾的同時,也點燃了那雙陰鬱的眼。
醉意驟消。
男子從轎輦上一躍而下,顧不得摔落失態,厲聲下令。
「那是誰家的姑娘......給孤攔下來,快!」
01
被髮白的指骨死死攥著。
那護衛心中一驚。
就連前年允王宮變,他都沒見自家主子如此慌亂失態的模樣。
雖說太子府前禁止策馬,可殿下素來寬厚,從不計較這些,今日這是怎麼了......
然而。
沒被等他想明白,身體已經得令。
他翻身上馬,揚鞭猛追。
誰料那姑娘雖然看著年少,一手騎術卻精妙絕倫。
不過幾個轉角,就看不見了。
幸而。
主子在京中眼線眾多。
探子來報。
那黃衣女子剛從北門出,現下正往京郊般若寺方向去。
他心中一喜。
命人即刻回返,向殿下覆命。
自己則緊跟而去,務必將人堵住。
太子府中。
男子將醒酒湯一飲而盡,俊美的眼中恢復幾許清明。
他起身要走。
被一道柔美的聲線攔下。
「殿下,喝了酒,還是不要騎馬的好,以免危險,橫生事端。」
女子姿容秀雅,低聲勸誡,端的是一副溫婉嫻靜的主母派頭。
幽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耐。
男子垂頭,淡然瞥她。
「酒至半酣最痛快,策馬揚鞭,興致正濃。」
「夫人若擔心,何不同往?」
聞言,柔美的臉色白了幾分。
女子頓了頓。
抿唇垂頭。
「陛下說笑了,妾身已嫁做人婦,怎可打馬招搖,惹人非議......」
「再者,昨日母后召見,提及皇嗣一事,妾身不敢怠慢。」
男人似乎早就預料到她的說辭。
面無表情道:
「太子妃淑慎謹德。既如此,便在府中休養吧。」
說罷。
拿起馬鞭。
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02
我一路打馬,從西門出。
可找那般若寺,卻花了些時辰。
我雖是京中小姐,但幼時便去了青州外祖家。
外祖家是青州首富。
母親走後,舅舅和外祖母格外疼我。
不久前,還斥巨資為我策劃了一場聲勢浩大的及笄禮。
當日賓客雲集,喜氣紛呈。
本是我露臉的大日子。
可衙門卻來了人。
他們用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帶走了我的舅舅,據說要押到京城候審。
宛如從天上跌落人間。
那日之後。
青州再無人家敢與我家來往。
祖母憂思過重,一病不起。
多方探聽無果。
我決意入京。
今日。
舊友約我京郊寺廟一見。
他的兄長是刑部中人,專管刑獄斷案之事。
可他卻告訴我。
刑部里根本沒有舅舅的卷宗。
說罷,他看看左右,向上指了指,問我是不是得罪了宮中之人。
可我久居青州,哪裡認識什麼金貴人物。
思來想去。
唯一有些關係的。
便是我那嫁了太子的長姐。
03
其實崔芙蓉並不是我的嫡親姐姐。
我們異父異母。
只因年少時,爹爹上京為官,路上遭遇水匪。
崔芙蓉的父親正是那一條官船上的船員。為了保護爹爹,他套上官服,引開水匪,卻也失了性命。
後來,崔芙蓉便以爹爹恩人亡女的身份,來到了我家。
爹爹怕她自卑,認她做了嫡女。
因大我一歲。
她為嫡長女,我為嫡次女。
可流言蜚語沒有腳。
我們一起上女學那日,還沒進門,就有同窗指指點點。
「聽說了嗎?兩個小姐裡,有一個是鄉下來的,不知使了什麼奸計,居然被崔家認做了嫡女。」
「嫡庶有道,怎容她胡攪蠻纏?」
「是哪個?找出來,我定叫她好看。」
彼時。
我忙著打量眼前新鮮,沒注意她們在說什麼。
只見長姐莫名白了臉。
她拉著我的裙襬,回到馬車。
「怎麼了長姐,可是哪裡不習慣?」
見她紅了眼眶。
我有些憂心。
出門前父親叮囑,要我多加照顧長姐,不得讓任何人輕賤小瞧她。
我蹲在她的身邊,一遍遍詢問。
終於,長姐抹了一把眼角。
聲音低低的。
「芙蕖,可否......把你的荷包給我?」
04
我愣了片刻。
看向她的腰間,確實空空蕩蕩。
因為來得急,家中給長姐定製的荷包,還在請繡娘趕工。
我腰間這個,是孃親在的時候,親手為我和哥哥縫製的,上面還繡著一個大大的「芙」。
「當然可以。」
原來只是為了這種小事。
我笑了一下。
解下來遞給長姐。
「不過,這是孃親給我繡的,你千萬仔細,不要弄髒了。」
接過荷包的手一頓。
她「嗯」了一聲,將荷包繫好,領我下了馬車。
不知道為什麼。
書院中的同窗們似乎並不喜歡我。
她們看了看長姐,又看了看我。
抬手就扔了我的硯臺,又將我的桌椅搬走,盡數甩進了湖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