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扮男裝,做了衙門的書吏。
為省幾兩房錢,在衙門附近與人拼了個小院。
同住那人卯時起,愛潔成癖,連簷下那盆蘭草都伺候得清雅。
偏生性子冷,半年來話不超十句。
這日新任知府召眾人議事,我抱著文牘進去。
主位上的男人緩緩抬眸。
四目相對。
他低笑了一聲:「昨夜搶我紅燒肉時,倒沒見你這麼規矩。」
我:......
昨夜我好像還掐了他腰?
01
廳裡瞬間落針可聞。
兩側的人齊刷刷扭頭,目光在我與沈硯之間來回掃視。
我的臉刷一下紅了。
當著這麼多屬下的面,他提什麼紅燒肉?
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大人,這是上月的庫房賬目,請過目。」
沈硯伸手來接。
指尖相碰的瞬間,驚得我渾身一顫。
手一鬆,文牘嘩啦散落一地,鋪得狼狽。
「大人恕罪!」我慌忙蹲下身去撿。
主位上衣料窸窣,沈硯竟然也俯身蹲了下來。
我一抬眼,正撞上他的視線。
他看著我,輕勾唇角:「慌什麼?」
所幸寬大的案桌遮擋了旁人的視線,我連忙抓起地上的紙張站起身。
沈硯也坐回椅上,接過文牘翻了兩頁。
「第三頁缺印章,回去補了再給我。」
語氣淡得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是,屬下這就去辦。」
我低著頭連連稱是,抱著文牘就跑,在外頭吹了許久的風才緩過神來。
好個沈硯。
定是成心讓我難堪。
不就是昨晚搶了他半碗紅燒肉嗎?
心眼居然比針尖還小。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寬大的袍服,心裡又一咯噔。
記仇事小,他若借題發揮,查我的底細......
豈不是全完了。
02
散衙後,我背起書袋就躲進後堂,就是想暫時避開沈硯,等晚些再回。
可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
正謄抄舊檔,外頭傳來敲門聲。
「蘇書吏,大人讓你去簽押房一趟。」
我手一抖,墨汁瞬間洇開。
「好,這就去。」
磨蹭了半晌,到底還是挪到了簽押房門前。
門沒關,沈硯正端坐在案前,聽見動靜,連頭也沒抬,只淡淡吐出一個字:「坐。」
我抿了抿唇,走進去,站得筆直。
沈硯手上的筆忽然一頓。
他緩緩抬起眼,似是有些發笑:「還要我請你?」
我眼皮一跳,連忙拉開木椅坐下。
沈硯指了指桌上的茶盞。
「嚐嚐,是你平日喝的那種。」
白瓷杯裡騰著熱氣,茶香極淡。
我卻不敢動,雙手規矩地放在膝頭:「多謝大人,屬下不渴。」
沈硯擱下手中的狼毫筆,往後靠在椅背上,忽然問我:「你是怎麼進的府衙?」
我垂下眼,雙手猛地攥緊。
這是......試探?
「回大人,前年臨縣遭亂民奪城,縣衙中的戶籍冊籍全被大火燒乾淨了。屬下識得幾個字,正趕上府衙缺抄寫文書的人手,便被破格錄了進來。」
這段託詞我練過千百遍,想來是沒有破綻的。
可沈硯聽完卻只是點了點頭:「這麼說,也有兩年了。」
我低頭應道:「是。」
「那你該知道,」他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上官賞茶,沒有推拒的道理。」
「嗯?」
我一怔。
看來這茶是非喝不可了。
我暗暗咬牙,端起那盞茶抿了一口。
水溫竟剛剛好,不過......
「大人怎麼知道屬下平日喝哪種茶?」
沈硯輕笑一聲:「因為我那茶罐近日空了不少。」
03
我手一抖,茶全潑在長袖上。
沈硯喜好喝茶,窗臺總是擺著茶罐,每每路過,我便會抓上一小把茶葉塞進袖袋。
同住半年,他從未提過此事。
我以為他素來粗心淡漠,定然察覺不出。
原來他竟全知道。
那他可知我的身份?
這念頭一冒出來,我頓時感覺頭皮陣陣發麻。
「擦擦。」
一隻修長的手將帕子遞到我面前。
沈硯不知何時繞過了寬大的桌案,站到了我身前。
「蘇亭,你慌什麼?」
我僵硬地接過:「是屬下失態了。」
沈硯微微彎腰,逼近了些:「你偷用我的茶葉,吃我的點心,昨夜還搶了我的紅燒肉。我可曾說過你半句?」
他的氣息拂過我的耳側。
我嚇得往後縮了縮,心跳如鼓:「屬下......賠給大人就是。」
良久,才聽見沈硯低笑一聲。
「你一月俸祿二兩,要賠到何年何月?」
我張了張嘴,沒說話。
「這樣吧。」他直起腰,又恢復淡淡的神情,「從今日起,你每日散衙後留下來整理半時辰文書,就當賠償。」
我怔怔看著他:「整理......」
「不滿意?那......」
「滿意滿意,屬下遵命。」
怕他反悔,我連忙應下,轉身就跑了出去。
出了房間才發覺後背早已溼透。
父親病故後,母親也大病一場,每日的藥不能斷。
書吏的俸祿雖薄,卻是我唯一的活路。
可大楚律法嚴苛,若不是碰巧遇上亂民火燒縣衙,我是絕不可能有機會入官府當差的。
女扮男裝,等同欺君。
好在沈硯剛才的神色尚無異常。
想來他還未發現我的女兒身,不然就該將我鎖進大牢了。
念及此,我稍微鬆了口氣。
04
等抄完文卷,夜色已經深沉。
推開院門,沈硯正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中間還擺著幾樣小菜和......紅燒肉。
我腳步一頓。
「回來了?」
沈硯拎起茶壺倒了杯水,連頭都沒抬。
「過來吃飯。」
我在他對面坐下,蹙緊了眉。
這人向來清冷寡慾,對周遭都漠不關心,今日怎會特地等我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