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在走鏢路上,鏢局散了。
大伯收了撫卹銀,說送弟弟去學堂。
轉頭卻把弟弟塞進染坊,被打得一身傷。
堂姐偷偷給我塞了兩個銅板:「妹妹,忍忍就過去了。」
我看著她嫁人前夜哭腫的眼:「姐,我不想忍。」
五年後,我的繡屏擺了知府夫人的壽堂。
大伯母舔著臉來我鋪子:「你弟該說親了,你那鋪子......」
我穿針引線沒抬頭:「鋪子是我自己掙的,我弟在學堂,倒是我姐,我已經接回來了。」
01
爹的棺材是晌午抬進村的。
雨下得狠,紙錢粘在泥裡,黃黃白白一片。
鏢局的陳叔把個灰布包袱塞給我:「二十兩撫卹銀,你收好。」
我沒接,看向蹲在屋簷下抽旱菸的大伯。
大伯走過來,接過包袱,掂了掂,嘆了口氣:
「青丫頭,阿松還小,這銀子大伯替你們管著。以後,就搬過來吧。」
弟弟阿松才六歲,拽著我衣角哭。
我抱緊裝著爹舊衣裳的包袱,點了點頭。
堂姐秀雲站在大伯母身後,偷偷遞過來一塊半乾的粗布帕子,眼睛也是紅的。
她比我大四歲,個子卻比我矮半頭,總低著頭。
02
我們住進了大伯家東廂房靠北的小間。
房間久沒人住,有股黴味,窗紙破了好幾處。
秀雲悄悄抱來一捆幹稻草,幫我們鋪床。
「先將就著,夜裡冷,擠擠暖和。」
大伯母在門外高聲叫:「秀雲,死哪兒去了?豬還沒喂。」
秀雲應了一聲,匆匆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小聲說:「晚飯,我給你們留點。」
頭半個月,飯桌上偶爾能見點油星。
大伯母夾一筷子鹹肉放到堂哥碗裡:「寶哥多吃,長個子。」
又夾一筷子給大伯:「當家的辛苦。
」
我和阿松低頭扒拉碗裡的糙米飯和煮白菜。
秀雲總是吃得很快,吃完就溜進廚房。
等大伯母離桌,她會飛快地從灶膛裡掏出兩個烤得微焦的小紅薯,塞給我和阿松。
「快吃,還熱著。」
03
第二個月,紅薯沒了。
飯桌上的菜,從白菜變成了醃蘿蔔。
大伯母抱怨米缸空得快,眼睛斜睨著我和阿松。
大伯蹲在門檻上,煙抽得更兇了。
一天晚飯後,他忽然說道:「阿松也不小了,鎮東頭趙家染坊缺學徒,管吃住,還能學門手藝。」
阿松嚇得小臉煞白,筷子都掉了。
秀雲小聲說:「爹,阿松才六歲......」
「六歲咋了?」大伯母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吃閒飯的倒替吃閒飯的說話了。」
秀雲疼得縮起肩膀,不敢再吱聲,擔憂地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碗:「大伯,爹的撫卹銀,不是說要送阿松去學堂嗎?」
屋裡靜了一瞬。
大伯母尖聲笑起來:「學堂?那點銀子夠幾天嚼用?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大伯臉上有些掛不住,磕了磕煙桿:「這事就這麼定了,明天就去。」
夜裡,阿松縮在我懷裡發抖:「姐,我害怕,隔壁狗蛋說,染坊的學徒天天捱打,吃不飽......」
我拍著他的背:「不怕,姐在。」
窗紙被輕輕捅開一個小洞,秀雲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青妹。」
我湊過去。
她從洞口塞進來半個冰涼梆硬的雜糧饅頭,還有一小包油紙。
「染坊......傷著是常事,這藥粉止血還行,你偷偷給阿松備著。」
她聲音帶了哭腔:「我......我就這點本事了。」
我握著那半個饅頭:「姐,你......」
「別讓我娘知道。」說完,腳步聲就匆匆遠去了。
04
第二天一早,阿松被大伯拎去了染坊。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手死死扒著門框。
大伯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像掰斷小樹枝。
我站在柴房門口看著,沒哭,也沒鬧。
指甲掐出了血印子。
秀雲躲在灶房後頭偷看,捂著嘴,眼淚直流。
大伯母從灶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瞥了一眼阿松消失的方向:
「哭什麼哭,學徒哪個不捱打?打幾個月就老實了。」
她轉過臉來盯著我,「你也別閒著。十二了,過兩天去鎮上找個粗使活計。」
我沒應聲。
天黑透,阿松才回來。
小小的身子被染成了靛藍色,洗都洗不掉。
嘴角破了,腫著,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鮮的血檁子。
他看見我,癟癟嘴想哭,又死死忍住,只把受傷的手藏到身後。
大伯母瞥了一眼,沒好氣道:「還不去打水洗乾淨,一股子怪味兒。」
我拉著阿松去了井邊。
打上來的水冰冷刺骨,我一點點擦洗他臉上的汙漬和傷口。
他疼得直抽氣,卻咬著牙不吭聲。
我看著他小小的臉,輕聲說:「阿松,疼就哭出來。」
他搖搖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不能哭......哭了,他們更笑話姐。」
我心臟被狠狠揪了一把。
拿出秀雲給的藥粉,小心灑在他手背上。
他小聲問:「姐,我明天......還去嗎?」
我給他包紮:「去。但姐答應你,不會太久。」
05
第四天傍晚,阿松沒按時回來。
我心慌,跑去染坊。
隔著老遠,就聽見呵罵聲和壓抑的哭泣。
透過破柵欄,我看見阿松抱著比他高的大木桶,搖搖晃晃的走,一個監工模樣的人嫌他慢,抬腳就踹。
阿松連人帶桶摔進汙水溝。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衝開柵欄門就跑了進去。
「阿松!」
我把瑟瑟發抖的弟弟從汙水裡撈起來,緊緊抱住。
監工先是一愣,隨即罵道:「哪來的瘋丫頭?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