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5章 周娘子打發人去府城採買
周娘子打發人去府城採買，可等了五日都沒買回來。
我心神不寧，總覺得等待會打斷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那股氣。
秀雲就在這時來了。
她臉色比上次見時更差，瘦得脫了形。
她把我拉到無人處，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裹的小包。
開啟，裡面是一小絞絲線。
正是我急需的那種灰綠色，甚至比我之前用的品質更好，色澤更溫潤內斂。
「這......」我驚訝。
「上回......他喝醉了，摔壞了我陪嫁的一支簪子。」秀雲聲音很低。
「我拿碎片去銀樓，想熔了重打，銀樓不收，櫃檯裡擺著些南邊來的繡線，是掌櫃娘子的私貨，寄在那兒代賣的。」
「我就用碎銀，加......加了我藏的一點私房，換了一點。」
她說著，把線塞進我手裡:「你看看，合用不?」
我摸著那光滑的絲線，喉嚨哽住:「姐，這太貴重了，你哪來的......」
「你別管。」秀雲打斷我。
「青妹，我用不上好東西了，但你能用上。你繡好了，出息了，姐......姐心裡也亮堂些。」
她沒再多說，匆匆走了。
有了這線，蘭扇繡得出奇順利。
四扇屏風，歷時兩個多月，終於完工。
周娘子站在屏風前，看了很久很久。
她過轉身，第一次對我露出了一個堪稱溫和的笑容。
「阿青。」她說。
「你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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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屏送去沒幾天，教諭夫人派人來請。
周娘子帶著我過去。
夫人姓孟，四十許人，氣質溫婉，說話乾脆。
她指著已擺在廳堂正中的繡屏，對幾位來做客的婦人道:「便是這位沈繡孃的手藝。」
那幾位婦人圍著繡屏細看，低聲交談，目光不時落在我身上。
我垂手站著，心跳如鼓，手心微潮。
末了，一位穿著淺紫色綢衫的夫人微微頷首:「針腳是活的，氣韻也雅緻，難得。」
孟夫人笑了，轉頭對我道:「沈姑娘，往後我這幾位姐妹府上若有些繡活，少不得要麻煩你。」
我屈膝行禮:「承蒙夫人和各位娘子不棄，民女定當盡力。」
那一日，我得了孟夫人五兩銀子的謝儀，還有幾塊不錯的料子邊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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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雲坊沈繡娘這名頭，漸漸在小範圍的官眷圈子裡傳開。
找上門的活計多了起來，雖還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件，但要求高，給的價錢也體面。
周娘子開始讓我獨自應對一些上門詢價的客人，她只在後堂聽著，偶爾露面提點一二。
我的時間被分割得更碎。
白天在坊裡趕工，見客，晚上回家還要畫新花樣，配絲線。
阿松已能幫我打理許多雜事，記賬，跑腿，整理繡材，像個小小的管事。
他讀書未擱下，老童生說他開竅了，文章做得有些模樣。
染坊的債，在這年秋天終於還清了最後一筆。
我帶著阿松去趙家染坊，把那張按著我血手印的契紙當面燒了。
灰燼飄起，阿鬆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他手上的傷疤還在，但不會再添新的了。
回到柴房，我坐在鋪板上，把包袱皮鋪開。
阿松從老童生家回來，看見我收拾東西，愣了一下，默默把自己的書和毛筆也放進包袱裡。
他什麼都懂。
我們走出柴房，大伯母正在堂屋嗑瓜子。
她看見我們揹著包袱，瓜子停在嘴邊:「幹什麼去?」
「搬走。」
大伯母慢慢站起來，打量我，打量阿松，打量我們背上的包袱:「搬走?往哪搬?」
「錦雲坊後院，周娘子給我一間屋子。」
「錦雲坊?」她嗓子拔高了,「你不是在那兒打雜嗎?怎麼還管住?」
「打雜?」阿鬆開口道。
他今年八歲，個子躥了一大截，說話比以前清楚得多。
「我姐在錦雲坊學繡，拜的師父是周娘子，縣裡教諭夫人家的屏風，是她繡的。」
大伯母的瓜子殼從嘴角掉下來。
「你說什麼?」
「還有,」阿松把包袱往肩上攏了攏,「我沒在染坊了，早就不在了，我姐替我還的債。」
「我在老童生家認字，先生說我明年可以考童生。」
堂屋忽然很安靜。
大伯母臉上的表情，從難以置信，到一點點裂開。
「阿松......你沒在染坊?」
「沒有。」
「那你這些年......」
「姐供我讀書。」
大伯母轉頭看我，她的眼睛瞪得老大,「你學繡活?給教諭夫人家繡東西?」
「是。」我背好包袱,「當年去錦雲坊，就不是打雜。」
「你騙我，你們兩個小畜生合起夥來騙我......」
堂屋後門吱呀一聲。
大伯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手裡捏著旱菸袋，一聲不吭。
「大伯母。」我平靜的說。
「這些年，阿松每天早出晚歸去老童生家，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我每天去錦雲坊學繡，回來還要洗一院子的衣裳。」
「您從來沒問過。」
「您不關心的事，不是我們騙您，是您看不見。」
大伯母指著我，手指發抖:「你等著，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一個丫頭片子......」
「我什麼也不是。」我牽著阿松的手，跨過門檻。
「我只是不在這柴房裡忍了。」
走出院子好遠，還能聽見大伯母的罵聲。
阿松的手在我掌心裡攥得很緊，半晌，他小聲說:「姐，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我低頭看他，他仰著臉，眼裡有不安，也有一點從來沒見過的光。
「不多。」我揉了揉他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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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日，我去集市給阿松買筆，看見了秀雲。
她蹲在肉攤後面收拾下水，動作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