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7章 方知縣越看臉色越沉
方知縣越看臉色越沉,驚堂木一拍:
「刁頑惡徒!律法明載,毆妻至傷,徒一年!況你屢犯不止,情節惡劣!來人,先拖下去杖二十,收押候判!」
刀威棒結結實實落下,屠夫的慘叫和求饒聲傳出老遠。
秀雲緊緊抱著囡囡,渾身發抖。
她死死盯著那個曾讓她日夜恐懼的男人被打得癱軟如泥,眼底有什麼東西,一點點碎了,又一點點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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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司了結那日,方知縣當堂判了和離。
秀雲牽著囡囡走出縣衙,陽光正好灑在她蒼白卻挺直的脊背上。
「青妹,」她聲音溫和清晰,「我想學繡花。」
我看著她眼中久違的,近乎決絕的光,點頭:「好。我教你。」
回到錦雲坊,周娘子看著秀雲那雙因常年勞作而關節粗大,佈滿裂口的手,沉默半響,遞給她最粗的針和最厚的布。
「從納鞋底開始,手穩了,心才能靜。」
我的繡活名氣,隨著通判府老夫人的讚賞和那場頗為轟動的「民婦告夫」案,在府城悄然傳開。
開始有更體面的人家遞來帖子,不僅要求繡品精良,更看重繡娘本身的名聲是否乾淨妥帖。
我依然謹慎,大部分活計透過周娘子承接,自己只專心琢磨技藝。
秀雲學得吃力,但有一股狠勁。
指尖不知被紮了多少血洞,終於漸漸能納出勻稱密實的針腳。
囡囡乖巧,常在旁邊玩我給的彩色線頭,不吵不鬧。
阿松的功課日益精進,老童生說他可以試著去考童生了。
夜裡,我們姐弟三人擠在燈下,一個繡花,一個讀書,一個玩線,狹小的屋子竟也生出幾分安穩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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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中秋,孟夫人派人送來一份特別的請柬。
知府夫人慾辦一場小型賞菊宴,邀幾位手巧的繡娘現場展示技藝,也為即將出閣的女兒相看嫁衣式樣。
「這是個檻。」周娘子指點我。
「去了,未必能入眼。不去,便永遠沒機會。知府夫人眼界極高,尋常精巧難打動她。」
我明白。
嫁衣是女子一生最華重之物,凝聚著家族體面,父母期許,未來榮光。
繡得好,一步登天。
繡不好,就此打回原形。
我閉門不出,翻遍能尋到的服飾典籍,觀摩前人嫁衣繡樣,最終畫出一幅「鳳穿牡丹」的袖邊小樣。
鳳不取正面的張揚,而是穿花回首,牡丹層疊鋪開,以花襯鳳,以鳳託花,華貴內斂。
宴上,我將這小樣與其他幾位繡孃的圖樣一同呈上。
知府夫人略略看過,目光在我的鳳穿牡丹上停留幾息,未置可否,只吩咐侍女收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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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長。
秀雲已能幫我打下手分線,見我心神不寧,輕聲道:「青妹,你繡得那樣好,夫人會看中的。」
我搖搖頭。
好與不好,在貴人一念之間。
十日後,知府府上來了一位體面的管事姑姑,徑直尋到錦雲坊。
「夫人看了姑娘的鳳穿牡丹,覺著心思別緻。小姐的嫁衣,裡襯,中衣,以及幾件常服,想請姑娘牽頭繡制。主外袍和蓋頭,另有京城來的繡工負責。」她語氣平和。
「工期緊,要求細,姑娘可能接下?」
我明白,這已是極大的信任和機遇。
主袍蓋頭是門面,給了京城來人,而貼身的,體現真正舒適與巧思的部分,交給了我。
「民女必當竭盡全力。
」
接下知府小姐的嫁衣繡制,我的生活徹底變了節奏。
每日天不亮便進府,在專門闢出的繡房裡,與幾位指派來的輔助繡娘一同工作。
絲線是御供的等級,金線銀線捻得極細,寶石珠玉需一顆顆挑選鑲嵌。
每一條紋路,每一個配色,都要經過管事姑姑乃至知府夫人過目。
壓力巨大,也開闊眼界。
我接觸到此前難以想象的頂級材料和宮廷流傳出的繡法。
日夜琢磨,技藝肉眼可見地精進。
秀雲和阿松全權照料家中事務,阿松甚至開始學著與布莊,絲線鋪打交道,賬目做得清清楚楚。
深冬第一場雪落下,嫁衣的內襯和中衣終於完工。
知府夫人親自驗看,撫過那柔軟貼膚的裡衣上幾乎看不見的接縫,和常服衣襟處若隱若現的牡丹花暗紋,終於微微頷首:「沈娘子用心了。」
那一刻,繃了數月的心絃,驟然一鬆。
這道門檻,我算是邁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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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全部完工那日,知府府上給了極厚的謝儀。
管事姑姑私下透露,夫人對我的手藝很是滿意,已向幾位往來密切的官眷提過。
年關前,我用這筆豐厚的報酬,在城南置下了一個小院。
小院不大,乾淨亮堂,有獨立的繡房,有給阿松讀書的書齋,也有秀雲和囡囡安住的廂房。
搬進去那日,秀雲裡裡外外擦了又擦,眼圈紅著,卻一直笑著。
阿松在院中那棵老梅樹下站了許久,輕聲道:「姐,咱們有家了。」
是的,有家了。
不再是寄人籬下的柴房,不是權宜安置的雜物間。
是風雨不侵,完全屬於自己的家。
開春,阿松一舉考過了童生試。
訊息傳來,我正在為新接的一幅賀壽圖調色。
筆尖一頓,一滴硃砂落在宣紙上,洇開,像極了一顆猛然躍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