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8章 秀雲歡喜得落了淚
秀雲歡喜得落了淚,囡囡繞著院子拍手叫「小舅舅厲害」。
周娘子派人送來一套文房四寶作賀禮。
夜裡,我為阿松整理新做的青衿,他握住我的手說:「姐,你太累了。以後,我養家。」
我看著他清澈堅定的眼睛,笑了笑:「好。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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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年開春,阿松過了府試。
訊息傳來的時候,我正在鋪子裡給知府夫人做的一幅新屏風收邊。
秀雲端著一托盤的絲線從後院進來,聽見報信的話,托盤沒端穩,線柸骨碌碌滾了一地。
她也不撿,站在那裡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囡囡跑過去:「娘,你怎麼又哭又笑?」
秀雲拿袖子按了按眼角:「小孩子不懂。」
阿松如今在府學唸書,住在書院,每旬回來一次。
他的個子已經比我高一整個頭了,說話不緊不慢,只有每次進門第一件事,還是鑽進廚房把飯菜熱上。
我說有秀雲姐做飯,他說習慣了。
那一天,我正在鋪子前堂穿一根新線。
大伯母來了。
她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髮白了一半,身板也更乾癟了。
她站在鋪子門口,先打量門楣上的匾額,再打量貨架上的繡品,最後目光落在我身上,擠出幾道褶子。
「青丫頭,真是一個人撐起一片天了。」
我穿針引線,頭也沒抬:「大伯母有事?」
「是這樣。」她搓著手,往前湊了半步。
「你弟也不小了,你那鋪子生意這麼好,總該幫襯幫襯你寶哥,他在鎮上開個雜貨鋪,日子緊巴巴的......」
我把線穿過針眼,抬起頭:「大伯母,你說什麼?」
「我說你寶哥他......」
「前面一句,你說我弟?」
大伯母愣了愣:「是啊,阿松也不小了,該說親了......」
「我弟在府學。」我放下針。
「眼下正備考院試,你要是想幫他說親,等院試放榜也不遲。」
大伯母的嘴張著合不上。
她當然知道阿松在讀書,當年搬家那天,阿松當著她的面說過。
她只是不信,一個丫頭片子供出來的讀書人,她打心眼裡沒當回事。
現在她站在這鋪子裡,看著貨架上那些繡著官宦人家印記的錦緞,大約是第一次認真想這件事。
「府試......」她喃喃重複了一遍。
秀雲這時從後間走出來,手裡拿著繃好的繡布。
她看見大伯母,腳步停下,沒有像從前那樣往後退。
大伯母看見她:「秀雲?你怎麼在這兒......」
「姐在這兒做事。」我站起來,走到秀雲身邊。
「她的事,方知縣五年前就判過了,大伯母不記得了?」
大伯母的臉漲紅了又白,嘴唇翕動了幾次,最後終於找到了話頭:
「我好歹是你和阿松伯母,你們姐弟能有今天,當年要不是我們收留......」
「收留的情,我記。」我看著她。
「爹的二十兩撫卹銀,阿松在染坊挨的打,這些年我也都記著。」
「大伯母要是來買繡品,我好好招待。」
「要是為寶哥的事,」我重新拿起針,「鋪子是靠手藝吃飯的地方,不講親戚,只講規矩。」
大伯母的手在袖子裡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她瞪著我,又瞪秀雲,秀雲沒有躲開她的目光,沉默地站著,手裡穩穩地端著那塊繃布。
大伯母最終什麼也沒再說,轉身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秀雲輕輕吐了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針,那根針穩穩地捏在她指間,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發抖。
窗外日頭正好。
我看了看她落下的針腳,密實,勻稱。
是納鞋底的平針,也是這幾年我教她的第一樣東西。
「姐。」
「嗯?」
「你這針,能出活了。」
秀雲抬起頭看看我,沒說話,只是笑了一下,然後繼續低頭走她的線。
門外有腳步聲,阿松從府學回來了,還沒進門就喊:「姐!先生說我可以考院試了!」
囡囡從後院衝出來,尖聲尖氣地喊小舅舅,一頭扎進他懷裡。
阿松抱起囡囡,跨進門檻。
陽光跟在他身後潑進來,地上一片金燦燦的光。
我低頭看看手裡的針,再看看眼前的人,然後把線穿過針眼。
一針,一線。
日子還在前頭。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