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6章 囡囡趴在她背上
囡囡趴在她背上,小臉髒兮兮的,吮著手指。
我走過去,她看見我,連連搖頭,然後低下頭,把身子往陰影裡縮了縮。
那一刻,我像被冰水澆透。
我攢了點錢,有了點微末的名聲。
卻依然拉不出泥潭裡的姐姐。
回到繡坊,師父說孟夫人引薦了一位客人。
是府城通判家的管事嬤嬤,想為老夫人壽辰繡一幅麻姑獻壽的插屏,點名要我來繡。
這活計尺寸大,人物多,寓意吉祥。
要緊的是,主家是真正的官宦門第,規矩重,眼光毒。
周娘子私下對我說:「接,還是不接,你想清楚。接好了,前程或許能再進一步,接不好......」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我幾乎沒猶豫:「師父,我接。」
23
接下活計後,我將自己關在坊裡後院,整整十日未回家。
阿松每日送飯來,見我熬得眼窩深陷,默默把飯菜放下,再把乾淨的衣物放在門口。
繡麻姑獻壽與我之前繡的山水花鳥都不同。
人物要傳神,衣袂要飄逸,仙桃靈芝等物要飽滿有靈。
最難的是麻姑的眼睛。
繡了拆,拆了繡,總覺得缺了神。
晚上,我累極伏在繡架上迷糊過去,夢裡竟見到秀雲的眼睛。
那雙含著淚,帶著驚恐,深處卻仍有微弱光亮的眼睛。
我猛然驚醒,對著燭光,重新拈起針。
交活那日,通判府來了兩位嬤嬤,驗看得極仔細。
我屏息立在旁。
良久,其中一位面容嚴肅的嬤嬤終於點了點頭:「老夫人禮佛,不喜太過鮮亮跳脫,這幅沉穩祥和,很好。」
她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賞封,又道:「老夫人看了繡品,問起繡娘,下月府中有個小宴,夫人請你過去一趟,當面向老夫人謝賞。
」
周娘子替我應下。
送走嬤嬤,她回頭看我,眼裡有欣慰,也有凝重:
「阿青,這一步,你算是踏穩了。」
「但記住,貴人眼前,多看,多聽,少說。」
24
赴宴前,我用新得的賞銀,咬牙給自己置辦了一身勉強能見客的衣裳。
淺米色的細布裙,袖口和衣襟繡了同色暗紋的蘭花。
是周娘子幫我畫的樣子,我自己繡的。
宴席那日,我被引到通判府後花園一處偏廳。
老夫人慈眉善目,問了我幾句話,多是關於繡活,也問及家中情形。
我一一謹慎答了,不多言,也不卑怯。
席間,我見到了幾位府城有頭臉的夫人。
她們談論著我不太懂的詩畫,金石。
也偶爾提起即將調任的知縣,和可能接任的人選。
我垂目靜坐,只將那些陌生的姓氏,官職暗暗記在心裡。
宴席散了,老夫人讓身邊大丫鬟額外包了兩封點心給我:「姑娘手藝好,人也沉穩,好好做。」
走出通判府側門,初夏的風拂面而來。
25
回程路上,我繞道去了西街肉鋪附近。
遠遠地,就聽見砸東西的巨響和男人的咆哮。
肉鋪外圍了些人,指指點點。
「又打老婆了......」
「造孽哦,那屠夫手黑得很。」
「聽說那沈氏快不行了,躺了幾天了......」
我撥開人群衝過去,看見屠夫拎著半扇豬肉走出來,滿臉橫肉帶著戾氣。
看見我,他愣了愣,呸了一口:「喪門星,又來晦氣老子?」
我沒理他,徑直往鋪子後頭的矮屋走。
屋裡光線昏暗,氣味渾濁。
秀雲蜷在炕上,額角一片駭人的青紫,嘴角結著血痂,眼睛緊閉。
囡囡趴在她身邊,小聲抽泣,臉上髒得看不出模樣。
「姐!」我撲到炕邊,手抖著去探她的鼻息。
屠夫跟進來,叉著腰大罵:「看什麼看?死不了,裝死躲懶的賤貨。」
我轉過身,死死盯住他。
「請大夫。」
「請個屁,沒錢。」
我掏出通判府剛得的賞銀,啪一聲拍在油膩的桌子上。
「這些,夠請大夫,抓藥,再買十副補品。」
我望著他瞬間睜大的眼。
「你若再動她一指頭,我就去縣衙,告你虐打妻女,致人重傷。」
「新知縣就要到任了,聽說最恨欺凌婦孺,你猜,你這肉鋪還開不開得下去?」
屠夫被我眼裡的狠勁懾住,一時竟沒罵出來。
我不再看他,俯身輕聲對微微睜開眼的秀雲說:「姐,別怕,我帶你走。」
秀雲枯涸的眼裡,淚水湧了出來。
26
我將秀雲和囡囡暫時安置在錦雲坊後院一間閒置的雜物房。
周娘子皺了皺眉,最後終究沒說什麼,只讓夥計多送了一床被褥來。
請來的老郎中看了秀雲的傷勢,連連搖頭:
「外傷倒可調理,只是這憂懼驚惶入骨,氣血兩虧,不是一日兩日能養回來的。」
我付了診金藥費,看著昏睡中仍不時驚悸的秀雲,心中那團火燒得更烈。
光是接出來不夠,得徹底斬斷那屠夫的念想。
五日後,秀雲稍微能起身了,我帶著她去了縣衙,擊鼓鳴冤。
新任知縣姓方,正是我在通判府宴席上聽說的那位。
他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目光銳利。
我將秀雲袖口捲起,露出新舊交疊的傷痕,又讓郎中呈上診案。
屠夫被傳喚到堂,起初還梗著脖子狡辯,罵秀雲不守婦道,好吃懶做。
直到我呈上那份按過手印的證詞。
是這幾日我讓阿松悄悄尋訪鄰里街坊記下的。
時間,地點,傷情,樁樁件件,清晰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