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4章 她聲音顫巍巍的
」她聲音顫巍巍的。
「你手巧,將來,好好過。」
我握著那對耳釘,紅著眼睛:「姐,他要是打你,你就跑。」
秀雲搖頭,眼淚掉下來:「往哪兒跑呢?這就是命。」
第二天,一頂小轎抬走了她。
我站在柴房門口,看著轎子遠去,把那對銀紫藤捏得死緊。
這天,周娘子把我叫到跟前,桌上鋪著一幅中型圖樣,是常見的喜鵲登梅。
「劉老爺家嫁女,要一批陪嫁繡品,這套枕頂,你來做。」她緩緩道。
我心頭一跳。
枕頂雖不算大件,但是嫁妝裡一眼能看到的。
「料子,絲線都用好的,繡壞一處,這半年工錢就別想了。」
周娘子瞥我一眼,「怕不怕?」
我吸了口氣,接過圖樣:「不怕,我繡。」
怕,也得繡。
這是機會。
我把自己關在坊裡後院的小工作間,對著那幅圖樣,琢磨了整整一天。
下第一針的時候,手還是抖的。
但我想起這一年多來昏暗的清晨和深夜,指尖被針扎破的疼痛,還有秀雲胳膊上的淤青,阿松從染坊回來時那雙恐懼的眼睛。
針尖慢慢穩了下來。
心沉下去,針才能提起來。
這一繡,就是半個月。
15
枕頂繡好的那天,恰逢立冬。
周娘子對著光細看許久,手指拂過喜鵲微微翹起的尾羽,又點了點梅枝上那點若有似無的雪色。
「還行。」她終於開口。
「形準了,神......也有三分。」
三分神韻。
這評價從周娘子嘴裡出來,已算難得。
「這套活計,工錢八百文,劉家若滿意,另有賞。」她把枕頂仔細包好。
「明日你跟我一起去送。」
劉府比我想象的還要氣派。
我被留在門房等候,周娘子獨自進去。
我盯著自己的粗布鞋尖,手心滲出薄汗,聽著裡面隱約傳來的笑語聲。
約莫半個時辰,周娘子出來了,臉色平靜,身後跟著個衣著體面的管事嬤嬤。
「繡娘手藝不錯,我家小姐很喜歡。」嬤嬤遞過來一個紅封。
「這是額外賞的。」
回程路上,周娘子把紅封給我。
裡面是兩錢銀子。
「手藝能換銀子,不丟人。」周娘子看著前方,淡淡道。
「但記住,好繡娘眼裡不能只有銀子,心思一俗,針就濁了。」
我重重點頭:「我記住了,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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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頂的活兒像一把鑰匙,替我開啟了另一扇門。
鎮上漸漸有人知道,錦雲坊有個年輕繡娘,手藝紮實,價錢也公道。
開始有人指名讓我做些小物件。
雖然仍是荷包,帕子,扇套之類的小件,但每一件我都繡得很用心。
配色愈發大膽,針法也嘗試著融合變化。
周娘子不再手把手教,只在我遇到瓶頸了,會寥寥數語點破關竅。
我的手慢慢有了自己的脾氣。
繡山水,偏愛留白,意境要遠。
繡花鳥,力求鮮活,好似下一刻就要振翅欲飛。
賺的錢多了些,除了按時還染坊的債,還能偶爾割點肉,給阿松改善伙食。
他個子躥得快,去年的衣裳已經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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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雲的境況卻越來越糟。
剛開春,她抱著女兒囡囡跑回孃家一次,棉襖扯破了,臉上帶著明顯的巴掌印。
囡囡哭得聲嘶力竭。
大伯母一邊罵屠夫不是東西,一邊又勸秀雲:「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他喝多了,下手沒輕重,你以後躲著點......」
秀雲只是哭,緊緊抱著女兒,眼神空洞。
我想留她住下,大伯母卻死活不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留在孃家像什麼話?趕緊回去,賠個不是!」
那天傍晚,屠夫拎著酒罈子過來,罵罵咧咧把秀雲拖走了。
囡囡的哭聲在寒風裡拖得很長。
我追到門口,被大伯母死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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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更加拼命地接繡活。
不僅接錦雲坊的,也私下接些街坊鄰居介紹的零散活計,價格便宜些,但積少成多。
手指上的繭越來越厚,舊傷疊新傷。
眼睛也時常乾澀疼痛。
但看著錢匣裡慢慢多起來的銅板和碎銀,心裡那份不安,才稍稍被壓下去一點。
阿松很懂事,讀書越發刻苦。
「姐,等我長大了,考了功名,你就再也不用這麼累了。」他仰著小臉,認真地說。
我摸摸他的頭,心裡又暖又澀。
入夏後,周娘子接了一樁大生意。
縣裡新來的教諭夫人,想要定製一架四扇的絹面繡屏,題材選的是雅緻的梅蘭竹菊,點名要手藝好的繡娘。
周娘子把圖樣交給我,只說了一句:「用心繡,這是你的機緣。」
我知道這話的分量。
教諭夫人雖無誥命,卻是讀書人家的內眷,往來多有文人雅士。
若這屏風入了她的眼,等於替我揚了名。
壓力如山。
大幅繡品的佈局配色,意境針法,要求都高得多。
一絲差錯,就可能前功盡棄。
我把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這架屏風上。
白天在坊裡繡,晚上把未完成的部分帶回家,就著油燈繼續。
阿松不再打擾我,默默把飯菜熱在鍋裡,把燈油添滿。
有時繡到關鍵處,心神投入,竟忘了時辰。
再抬頭,窗外已是星斗滿天,阿松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捏著寫字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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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正在繡「蘭」那一扇,想表現出空谷幽蘭的靜謐與孤芳。
一種特殊的灰綠色絲線用完了,這種顏色極難調配,坊裡存貨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