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3章 姐能掙
「姐能掙。」我牽起他小手。
「走,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帶阿松去找了隔壁村裡的老童生。
他收學生看束脩,也看眼緣。
老童生看了看阿松,半晌,點了頭:「每天來認兩個時辰,束脩不急,你量力給。」
我鞠了一躬,把阿松的手交到他手裡。
09
第二天一早,我臨出門時在院裡碰見大伯母。
我搶在她前頭開口:「大伯母,我去鎮上找活幹了。」
大伯母腳下一頓,上下打量我:「你?找什麼活?」
「錦雲坊,聽說那兒招粗使丫頭,掃地打雜,管飯。」
大伯母的眉頭皺了皺,似乎在掂量。
「工錢多少?」
「頭幾個月只管飯,往後看錶現。」
「只管飯?」大伯母嘴角一撇,「那也比在家吃閒飯強。」
她說完就進了灶房。
錦雲坊的日子。
如同繃緊的繡布,平整,細密,也勒人。
天不亮我就起,先把阿松送到老童生那裡,再去坊裡。
頭一件事是灑掃。
周娘子愛乾淨,地上不能見一根頭髮絲。
接著是分線。
各色絲線從大絞上解下來。
按顏色深淺粗細,分門別類繞到小木柸上。
眼睛要利,手要輕,稍不注意就打了結。
周娘子隨手拿起一個線柸,若發現線頭藏得不妥,或顏色漸變有斷檔,便淡淡瞥我一眼。
那一眼,比罵還難受。
下午,她若有空,便教我針法。
先從最簡單的平針開始。
「針腳要勻,間距一致,入針出針的角度不能變。」她捏著針,在布上示範。
我學著她的樣子,可針在我手裡總不聽使喚。
不是刺斜了,就是線腳長了短了。
繡出來的不是直線,是歪扭的蚯蚓。
周娘子不說話,只把我繡壞的布拆了,遞回來:「再繡錯,布錢從你將來工錢里扣。
」
一塊最便宜的練習白布,也要兩文錢。
我只能更凝神,下手更小心。
10
阿松很懂事,離開染坊後,每天去老童生那裡認兩個時辰字。
老童生迂腐,但心善,見阿松肯學,偶爾也多教幾句。
「姐,我今天認了十個字。」阿松把寫得歪歪扭扭的紙給我看。
「真厲害。」我摸摸他的頭。
秀雲會趁送菜來的機會,溜到錦雲坊後門看我。
她不敢進去,只趴在門縫邊,小聲問:「青妹,累不累?」
我把分好的線拿給她看:「不累。姐,你看,這孔雀藍的線,陽光下會變深淺。」
她眼裡有羨慕,伸手想摸,又縮回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真好看......我手上粗,別勾壞了。」
「姐,你試試這個。」我把最簡單的一股繡線和一箇舊繃子遞給她。
「閒著沒事時,隨便繡著玩。」
她連連擺手:「我不成......」
「拿著。」我塞進她懷裡。
「繡壞了也不怕,反正不值錢。」
秀雲這才小心翼翼接過去。
11
日子一天一天過,我的平針終於能繡得像點樣子,又開始學搶針,套針。
周娘子的話依然少,但會在我繡出一小片勻淨葉子時,會輕輕地嗯一聲。
那便是最高的誇獎了。
三個月期滿那天,她給了我兩百文。
「從下月起,每月五百文,好好幹。」
五百文,離還債的數目,近了一大步。
我捏著銅錢,手心發燙。
可學藝的路,越走越陡。
針法漸難,要求也越高。
繡一朵簡單的梅花,花瓣的濃淡過渡要自然,花蕊的勾勒要精細靈動。
我常常繡到半夜,拆了繡,繡了拆。
油燈燻得眼睛發疼,手指被針扎破無數次,血珠染紅白絹是常事。
有次繡一朵荷花,荷葉的暈色總也掌握不好,繡出來死板僵硬。
周娘子看了,什麼也沒說,直接把那塊絹扔進了水盆。
「重繡。」
我盯著水中緩緩化開的劣質顏料,眼圈紅了。
12
那晚,我坐在柴房門口發呆。
秀雲悄悄過來,手裡拿著我給她那個舊繃子。
上面歪扭繡著幾片葉子,針腳雜亂,顏色也配得俗氣。
可那片努力想舒展的葉形,透著一股笨拙的生機。
「青妹......」她怯怯地。
「我繡得醜,你別笑話。」
我接過繃子,看著那片葉子,想起周娘子說過的一句話:
「繡品如人,心亂,針就亂,心靜,氣才順。」
我太急了。
急著還債,急著出頭。
針尖上挑著的全是生計,哪還有餘地感受線條與色彩的美?
我把繃子還給她,笑了笑:「不醜,有股勁兒。」
秀雲愣了愣,也笑了,那笑容裡有了點以前沒有的東西。
13
我試著把步子放慢。
白天在坊裡多看,多問。
雖然周娘子十句答不了一句。
晚上回了柴房,不再盲目苦練。
用手指在舊衣上比劃走勢,在腦子裡描摹花樣。
阿松有時湊過來,用樹枝在地上畫他今天學的字。
「姐,這個竹字,像不像你繡的竹葉?」
我看著地上稚嫩的筆畫,心中一動。
過了幾天,周娘子讓我試著補一幅客人送修的舊繡品,是幅小屏風,邊緣的竹葉破損了幾片。
我回想阿松畫的竹字筆鋒,回想真實竹葉的形態。
小心翼翼地落針。
補完,周娘子端著茶杯過來,看了半晌。
「形有了。」
「還差神,竹有風骨,你這葉子,太軟。」
形有了。
這三個字,已讓我偷偷鬆了口氣。
14
一年後,秀雲還是嫁給了肉鋪鰥夫。
出嫁前夜,她腫著眼睛來找我。
「青妹,這個給你。
」是她偷藏的一對銀紫藤花耳釘,很細,很亮。
「姐......」
「我留著也沒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