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尖上的家_第2章 我抬頭死死瞪着他
我抬頭死死瞪著他,眼神大概太嚇人,他竟後退了半步。
大伯母和大伯很快聞訊趕來。
大伯母揪著我的耳朵往外拽,惡狠狠道:「作死的小賤蹄子,跑這兒來丟人現眼。」
秀雲跟在他們身後,急得直跺腳,不敢上前。
我被拖回家,耳朵火辣辣地疼。
阿松又被扔回了染坊。
那天夜裡,秀雲偷偷來到我床邊,手裡捏著兩個銅板。
「我就攢了這些......你明天去給阿松抓點藥吧。」
我沒有接。
柴房窗戶漏風,月光慘白地照進來。
「姐!」我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天。
「你甘心嗎?」
秀雲愣住。
「你甘心一輩子這樣?捱打,受罵,連口熱飯都不敢多吃,連自己的弟弟都護不住?」
她嘴唇哆嗦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不甘心......又能怎樣?咱們女的,命就這樣,忍著吧,忍忍就過去了。」
「我不想忍。」我擦掉她臉上的淚。
「阿松才六歲,他的人生不能爛在染坊的汙水溝裡。」
「我的命,也不能爛在這間漏風的柴房裡。」
秀雲怔怔地看著我。
我把那兩個銅板放回她手裡:
「姐,你留著,你的路,自己選。」
「我的路,我自己闖。」
06
第二天,我去了鎮上唯一一家有點名氣的繡鋪【錦雲坊】。
周娘子年輕時在府城繡莊做過,眼睛毒,脾氣硬。
我走過去,噗通跪下。
她嚇了一跳:「你這丫頭......」
「求您收我做學徒。」我把頭磕在地上。
「我肯吃苦,學得快,工錢隨便您給,或者頭幾年白乾都行,只求您教我手藝,讓我把我弟弟從染坊接出來。」
周娘子放下繡品:「站起來說話,多大?以前摸過針線嗎?」
我站起來,垂著手:「十二,我娘以前會繡點東西,教過我幾針,但娘去得早。
」
「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
因為常年幹活,有些粗糙,但手指還算細長。
周娘子看了看,又問:「認得字嗎?」
「認得幾個簡單的。」
她從櫃檯下拿出一塊白粗布,一根針,還有一團亂成麻的彩色絲線。
「明天早上,把線理順,一根顏色歸攏一處,布熨平,針穿上這根最小的繡花針。」她遞過來。
「有一處做不到,以後就別來了。」
我接過東西,緊緊抱在懷裡:「謝謝師父。」
她擺擺手:「別叫師父,做得到再說。」
07
回到柴房,已是傍晚。
阿松帶著一身新傷回來了。
我把周娘子給的布針線藏好,先給他清洗上藥。
等阿松睡了,我才就著油燈那點豆大的光,開始理那團亂線。
線纏得緊,顏色混雜,稍用力就可能扯斷。
夜深了,柴房冷得像冰窖。
眼睛又酸又澀,看久了,線影都重了。
秀雲不知何時又來了,默默往我手裡塞了個灌了熱水的破陶壺。
「捂著,暖和點。」
「姐,你快回去,別讓大伯母發現。」
「她睡了。」秀雲在我旁邊坐下,拿起另一頭亂線,也學著我的樣子,輕輕梳理。
「我幫你,多個人,快些。」
我們都沒再說話。
這一理,就理到了後半夜。
線終於分好了,紅歸紅,綠歸綠,整整齊齊擱在破布上。
我們把粗布浸溼擰乾,平平鋪在尚有餘溫的灶臺上,用手掌一遍遍壓,直到它變得基本平整。
穿那根細針,花了最長時間。
做完一切,天邊已漸亮。
我和秀雲對視一眼,她眼裡有血絲,也有了一點微弱的光亮。
她小聲說:「青妹,你真要學這個?」
「嗯。」我小心翼翼把理好的東西包起來。
「這是我能想到,唯一可能抓住的活路。
」
秀雲低下頭,搓著自己粗糙的手指:「我......我手笨,學不來。」
「不一定非要學繡花。」
我看著窗外漸亮的天光。
「姐,你得先學會一件事。」
「什麼?」
「說不。」
08
清晨,我把佈線針送到錦雲坊。
周娘子仔細檢查了每一縷絲線,摸了摸布料的平整度,又對著光看了看穿好的針。
「一夜沒睡?」
「睡了會兒。」
她看了我一眼,沒拆穿。
「還算有點耐性,從今天起,早上過來,先幹雜活,掃地擦櫃,分線繃布。
「下午我空時,教你基礎針法,繡壞了布,照價賠。」
「頭三個月,只管午飯,沒工錢,三個月後,看你表現。」
「是!」我用力點頭。
「至於你弟弟......」
「我今天就去染坊說。」
我又去了趙家染坊。
這次,我直接找趙掌櫃。
「我弟不學了,契約我們賠錢。」
趙掌櫃斜眼睨我:「賠錢?行啊,學徒契十年,這才幾天?違約金,賠十兩。」
十兩。
像座山。
我把周娘子給我的五百文錢全拿出來,放在櫃上,那是她看我實在,預支的飯錢。
「先賠這些,剩下的九兩半,我每月來還兩百文,直到還清,我可以立字據,按手印。」
趙掌櫃大概沒見過我這麼愣的丫頭,拿著那五百文掂了掂:「每月兩百文?你還得起?」
我抬起頭,挺直背:「還得起。我在錦雲坊學繡,周娘子作保。」
聽到周娘子的名頭,趙掌櫃神色動了動,哼了一聲:「字據立好,每月十五,我來收錢,少一文,你弟弟還得回來。」
我咬破手指,在粗糙的契紙上按下手印。
然後,去後面工棚,把還在攪染缸的阿松領了出來。
阿松看見我,愣愣的,直到走出染坊大門,被陽光刺得眯起眼,才哇一聲哭出來。
「姐......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蹲下來,用袖子擦他花貓似的臉:「不會,姐永遠不會不要你。」
「我們欠了好多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