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從嶺南歸來,帶了一筐荔枝。
剛進府,母親便送去了長姐房中。
我聞著滿院的荔枝香,沒忍住偷嚐了一顆。
母親皺眉說:「你姐姐喜甜,這荔枝本就是給她帶的,你爭什麼?」
後來我學會了不爭。
衣裳、首飾、詩會皆是如此。
鎮南侯府來提親。
長姐嫌侯爺常年駐邊,苦寒之地受不得委屈。
婚事便落在了我頭上。
婚後他待我算不得差。
掌家大權交予我後從不插手。
也從未納妾,後宅只我一人。
只是每年嶺南來的兩筐荔枝,我總只得半框。
他不嗜甜。
我好奇問他,那一筐半去了哪。
他笑而不答。
後來我才知道,他送給了長姐。
他戰死邊關那日,傳回遺物,裡頭有一封信。
信封上寫的是長姐的小名。
信裡說:【此生憾事,未曾娶你。】
再睜眼,我又回到了鎮南侯府來提親的那日。
母親拉著長姐的手,溫聲哄著:「不想嫁便不嫁,沈家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女兒。」
她的目光朝我轉過來。
我退後一步,低聲道:「母親,女兒已有心上人。」
01
長姐偎在母親身側,手裡還捏著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愣愣看著我。
母親的手僵在半空。
侯爺的副將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粗豪漢子,此行進京是為侯爺選妻。
侯爺戍邊十年,聖上體恤,賜婚沈家,原定的是長姐。
長姐生得明豔照人,京中誰不誇一句沈家大姑娘好顏色。
可她不樂意。
她說邊關風沙大,侯爺常年不在府中,嫁過去像守活寡。
她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嬌軟,眼眶微紅,像一朵被風吹雨打的海棠。
母親心疼得不行,當場就說:「不想嫁便不嫁,沈家又不是隻有你一個女兒。
」
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捧著剛沏好的茶。
母親的目光轉過來時,我已經知道她要說什麼。
上輩子她說的也是這句。
「阿芷,你替姐姐去。」
沒有半分商量的語氣。
就像從小到大所有的事。
荔枝都是姐姐吃,衣裳首飾也都是姐姐先挑。
邊關八年,我替長姐受了八年的風沙。
侯爺是個好人,待我敬重,可他的心裡裝的從來不是我。
他每年託人從嶺南帶的兩筐荔枝,永遠都是先送去京城給長姐。
他寫家書,末尾總要問一句:【大姑娘近來可安好?】
他臨終前那封信,信封上寫的是【阿檀親啟】。
阿檀。
不是阿芷。
我從始至終,連名字都沒能走進他心裡。
如今母親又要推我。
花廳裡炭火燒得正旺,燻得人眼眶發乾。
周副將還坐在客座上,粗獷的面孔上帶著幾分尷尬。
他大約也沒想到,沈家大姑娘會當場拒婚。
母親拉長姐的手,輕聲安撫:「阿檀身子弱,受不得邊關苦寒,原是我這做孃的不捨得。」
她說著,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白。
阿檀去不得,那就阿芷去。
我站在原地,手心的汗把茶盞浸得發滑。
上輩子我沒有猶豫。
長姐哭成那樣,母親急成那樣,我覺得自己應該懂事。
於是我說:「女兒願意。」
這一回,我把茶盞輕輕放到桌上,往後退了半步。
「母親,女兒已有心上人。」
滿堂皆靜。
長姐最先反應過來,她鬆開母親的手,歪著頭看我,眼底帶著一點好奇:
「阿芷什麼時候許的人家?我怎麼不知道?」
母親臉色已經沉下來。
「胡說什麼?你整日待在府中,哪來的人家可許?」
我垂著眼,聲音放得很輕:「母親若不信,可以問周副將。」
周副將一愣。
我抬起眼,看著他:
「上個月將軍府春宴,女兒不慎落水,是一位公子救的。
「那位公子姓衛,名瑾,是太醫院衛院判之子。
「他救女兒時衣衫盡溼,女兒的名節已經系在他身上。母親若不信,可命人去太醫院查問。」
這段話半真半假。
落水是真,救我也是真。
只是上輩子這件事被母親壓了下去。
她說「一個醫官的兒子,配不上沈家嫡女」,轉頭就把我嫁去了邊關。
衛瑾。
這個名字在我心裡藏了兩輩子。
上輩子他被母親打發去了嶺南。
我嫁去邊關後,聽說他辭了太醫院的職,南下行醫,再沒回來過。
我不知道他後來怎麼樣了。
我只知道他救我的那天晚上,把自己的外衫披在我身上,說了一句:「姑娘別怕。」
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母親的臉色變了幾變,目光在我和周副將之間來回掃,最後落在長姐身上。
長姐咬著唇,神情有些複雜。
周副將站起來,粗聲粗氣地說:
「既然二姑娘已有心上人,此事便不好再提。某這就回稟侯爺,再作商議。」
母親連忙起身:「周副將留步,阿芷年紀小,不懂事,這話未必當真......」
我打斷她,「母親,女兒不敢拿名節開玩笑。」
母親回頭看我,眼神像刀子。
我沒有躲。
周副將拱了拱手,大步離去。
花廳裡只剩下自家人。
母親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蜜餞罐子晃了晃。
「沈芷,你瘋了?」
02
長姐走過來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軟,指尖還帶著荔枝的甜香。
語氣柔柔。
「阿芷,你若不想嫁侯爺,好好同母親說便是,何必拿自己的名節賭氣?
「衛院判的兒子我見過,不過是個七品醫官,父親不會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