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識秋風_第5章 他放下酒杯
他放下酒杯,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瓷盒,推到我面前。
「什麼?」
「蜜漬梅子。」
我開啟一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七八顆,糖霜晶瑩,梅子飽滿。
「今日廚房忙亂,怕你餓著。」他輕聲說,「你先墊墊,我讓人備了宵夜。」
我看著那盒蜜餞,忽然說不出話。
上輩子沒人問我餓不餓。
侯爺府上,我是主母,什麼都要我操心,從來沒有人操心過我。
我拿起一顆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
「好吃。」我說。
衛瑾鬆了口氣似的笑了:「那就好。」
我看著他,忽然問:「衛瑾,你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他愣住了,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這個——」
「我想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
「春宴那日,姑娘落水,我把你救上來。
「你渾身溼透,凍得發抖,第一句話不是救命,也不是冷......」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你說,你的簪子掉了。」
我怔住。
「那支白玉蘭簪,是你母親給你陪嫁的,你說那是你外祖母留給你的。」
他看著我,目光溫柔,「我當時想,這姑娘從小到大得到的愛一定很少。
「才會命都快沒了,還惦記一支簪子。」
「後來我去池子裡撈,找了兩天,終於找到了。」
他從枕下取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頭躺著那支白玉蘭簪。
簪子上的玉蘭花缺了一片花瓣,看得出被水泡過的痕跡。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我握著那支缺了花瓣的簪子,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
衛瑾慌了,連忙拿帕子給我擦:「怎麼哭了?是不是我說錯話了?」
我搖頭,哭得說不出話。
上輩子我不知道他找過。
我以為那支簪子丟了就丟了,就像我這個人一樣,丟了也沒人在意。
可他找了。
他找了整整兩天。
衛瑾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擦著擦著,忽然停下來。
他看著我,認真地說:「沈芷,以後你的東西,一樣都不會丟。」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你也會擁有很多很多的愛。」
他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像怕驚著什麼。
我破涕為笑。
紅燭搖曳,枇杷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像一幅畫。
07
婚後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靜。
衛瑾每日去太醫院當值,我在家料理家務,偶爾翻翻他的醫書。
衛夫人待我極好,從不讓我做重活,還總變著花樣給我做好吃的。
她說:「阿懷從小不會照顧人,阿芷你多擔待。」
可我覺得,他很會照顧人。
他知道我怕冷,每天出門前都把炭盆燒好。
他知道我愛吃甜的。
隔三差五帶蜜餞回來,有時候是梅子,有時候是杏幹,有時候是桂花糖。
他每次都說「順路買的」。
可青玉悄悄告訴我,鋪子在東市,太醫院在西城,姑爺每天繞半個京城。
我沒有拆穿他。
初夏的時候,枇杷樹結果了。
衛瑾搬著梯子去摘,我在樹下接著。
他摘了一小籃,挑了幾顆最黃的,在水盆裡洗了,遞給我。
「嚐嚐。」
我咬了一口,酸得皺眉。
他愣了一下,也嚐了一顆,然後皺了皺眉。
「酸。」
我笑他:「衛大夫,你不是說枇杷最甜嗎?」
他認真道:「可能今年雨水多。」
後來他把枇杷醃了,做了枇杷膏,甜絲絲的,沖水喝正好。
我喝著枇杷膏,忽然想起一件事。
「衛瑾。」
「嗯?」
「你以前是不是見過我?」
他的手頓了一下。
「春宴那次,不是第一次,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會兒,放下手裡的枇杷,看著我。
「小時候,外祖家辦喪事,你隨沈夫人來過。」
我想了想,隱約記得有一年冬天,母親帶我去過江南,是外祖家的親戚過世。
「那年我十歲,你穿一件碧色的襖裙,站在靈堂外面,手裡拿著一顆糖,捨不得吃。」
他頓了頓。
「你姐姐來了,把你那顆糖要走了。」
我愣住了。
這件事我自己都忘了。
長姐小時候最愛搶我的東西,不是搶去用,是搶去扔。
她不喜歡看到我有她沒有的東西。
哪怕是顆糖。
衛瑾說,「你後來哭了,一個人蹲在牆角,眼淚啪嗒啪嗒掉。」
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很輕。
「我那時候想,這姑娘怎麼連哭都這麼小聲。」
我眼眶又紅了。
「所以你就記住了我?」
「嗯。」
「記了這麼多年?」
「嗯。」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的枇杷膏。
原來我不是一直一個人。
原來很早很早以前,就有人在看著我。
只是我從未察覺。
衛瑾伸手,輕輕擦掉我眼角的淚。
「別哭了,以後有的是糖吃。」
我抬起頭,看著他認真的臉,忍不住笑了。
「那你得說話算話。」
「算話。」
08
嫁入衛家三個月後,我第一次回門。
母親沒有派人來接,是我自己回去的。
青玉替我備了禮,兩盒點心,一罈好酒,還有一罐衛瑾自己熬的枇杷膏。
「姑娘,夫人會不會不給您好臉?」
青玉擔心地問。
「不會。」我說。
母親不會給我好臉,但她會給沈家留體面。
回門宴設在正廳,只有自家人。
父親坐在上首,母親坐在他旁邊,長姐也回來了,坐在母親身側。
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髮間簪著赤金鳳尾簪,比出嫁前更明豔了幾分。
看見我進門,她笑了笑:「阿芷來了。
」
母親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淡淡地說:「瘦了。」
是瘦了,但不是餓瘦的。
衛家雖清貧,衛瑾從不短我吃的,是我自己夏天胃口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