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識秋風_第3章 二姑娘若嫁我
「二姑娘若嫁我,或許過不上錦衣玉食的日子。
「但衛某可以保證,每頓有一口熱飯,冬天有一盆炭火,夏天有一碗涼茶。」
他又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衛某還可以保證,此生絕不納妾。」
母親沒說話。
我知道她不會被打動。
可這一回,我不打算躲在屏風後了。
我抬腳走進前廳。
母親看見我,臉色一變:「誰讓你來的?」
我朝她行了一禮,然後轉頭看向衛瑾。
他站在廳中,穿一件月白長衫,身量清瘦,眉目溫和。
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長相,但很乾淨,像早春枝頭將化未化的雪。
他也看見了我,微微一怔。
我朝他笑了笑,然後轉向母親。
「母親,女兒來請母親成全。」
母親的臉色徹底沉下來:「沈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女兒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知不知道你若嫁他,京中會怎麼議論沈家?你姐姐還怎麼嫁人?」
又是長姐。
我輕輕吸了口氣:「母親,長姐拒婚侯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沈家的臉面?」
母親愣住了。
長姐拒婚,母親覺得是「身子弱受不得苦寒」。
我拒婚,母親覺得是「不懂事丟沈家的臉」。
同樣的事,姐姐做就是情有可原,我做就是大逆不道。
母親被我噎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衛瑾忽然開口:「沈夫人,衛某今日來,並非強求。
「二姑娘的名節固然要緊,但若沈家不願,衛某也不敢高攀。」
他看向我,目光溫和。
「姑娘那日的話,衛某記在心裡。若姑娘是一時情急拿衛某做擋箭牌,衛某也認了,不會因此糾纏。」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裡沒有怨懟,只有認真。
他在替我找退路。
我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上輩子他怎麼沒學會這樣?
上輩子他安安靜靜地走了,我以為他不在意。
直到很多年後,我無意中聽人說起,衛院判的兒子在南邊開了個醫館,終身未娶。
我才知道,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不想讓我為難。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衛公子,我沒有拿你做擋箭牌。」
他怔住。
「我那日說的話,句句當真。」
母親氣得站起來:「沈芷!」
我沒有看她,只看著衛瑾。
他的耳尖慢慢紅了。
04
母親最終沒有當場答應,也沒有當場拒絕。
她把衛瑾打發走,把我關在院裡,不許出門。
青玉急得團團轉:「姑娘,夫人會不會把您嫁到別處去?」
我坐在窗前,手裡翻著一本舊醫書。
衛瑾臨走前悄悄塞給我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
【春日食甘,以養脾氣。荔枝之物雖甜,多食傷身。】
我看了好幾遍,忍不住笑。
他知道。
上輩子父母從不會分我荔枝。
偶爾長姐吃不完了,賞我一兩顆,母親還會說:「阿芷又沾姐姐的光。」
我合上書,對青玉說:「去把父親請來。」
青玉愣了一下:「老爺?」
「嗯。」
父親沈硯秋,翰林院侍讀學士,平日少管內宅的事。
可我知道,這個家裡真正能做主的是父親,不是母親。
上輩子我一直以為母親說了算,所以凡事只聽母親的,從不敢去求父親。
直到臨死前,我才從旁人口中聽說,父親當年曾反對將我嫁去邊關。
是母親說「阿檀身子弱,阿芷皮實些」,父親才點了頭。
他點了頭,但他心裡未必不後悔。
青玉去請父親的時候,我換了一身衣裳。
素青色的褙子,髮間只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這是衛瑾託人送來的,簪子不值錢,玉質普通,但雕工極好,花瓣薄得透光。
他說:「姑娘那日落水,頭上的簪子掉了,這是衛某賠給姑娘的。」
我知道這不是賠的,是他特意買的。
上輩子沒有人特意給我買過任何東西。
父親來得比我想象中快。
他進院的時候,手裡還拿著一卷書,大約是正在書房看書,被青玉打斷了。
「阿芷,你找為父?」
我起身行禮,請父親坐下,親自沏了茶。
父親接過去,看了我一眼:「你母親說你鬧著要嫁衛院判的兒子?」
「是。」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你見過他幾面?」
「兩面。一面是落水那日,一面是今日在前廳。」
「兩面就要嫁?」
我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
「父親,女兒不是因為他救過女兒才要嫁。女兒是因為——」
我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女兒是因為,這輩子從來沒有被人看見過。」
父親端茶的手頓住了。
「長姐愛吃荔枝,所以府中的荔枝都是長姐的。
「長姐身子弱,所以邊關去不得。長姐受不得委屈,所以婚事要推掉。」
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以為我早已接受了這些偏心。
不會再有怨氣。
可說著說著,聲音忍不住哽咽,眼眶發熱。
「可是父親,女兒也會嘴饞,女兒也會冷,女兒也怕邊關的風沙。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女兒。」
我把那支白玉蘭簪放在桌上。
「衛公子送的這支簪子,不值什麼錢。可他是第一個問女兒喜歡什麼顏色的人。」
父親沉默了很久。
茶涼了,他沒有喝。
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啞。
「阿芷,你怨為父?」
我搖頭。
「女兒不怨。女兒只是不想再讓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父親站起身,把書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
「為父知道了。」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