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識秋風_第2章 她說話的時候
」
她說話的時候,眉頭微微蹙著,像真心替我擔憂。
可我看見她眼底一閃而過的輕鬆。
侯爺的婚事推掉了,她又可以留在京城,繼續做她的沈家大姑娘。
我沒有抽回手,只是平靜地看著她:「長姐,我不是賭氣。」
「那你當真要嫁那個姓衛的?」母親厲聲道。
「是。」
「荒唐!」
母親站起來,指著我。
「你是沈家嫡女,嫁一個醫官,沈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我看著母親,想起上輩子她說的話。
她說:「阿芷,你替姐姐去邊關,沈家的臉面就靠你了。」
同樣是嫁。
嫁給侯爺就是顧全臉面,嫁給醫官就是丟臉。
區別只在於,侯爺的婚事是長姐不要的。
我輕輕吸了口氣,讓自己聲音穩下來。
「母親,衛公子救過女兒,女兒不能忘恩負義。
「況且女兒的名節已係在他身上,若另嫁他人,才是給沈家丟臉。」
母親氣得??口起伏。
長姐拉著我的手緊了緊,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都怪我,若不是我拒了侯爺,母親也不會逼阿芷。」
她說著,眼眶紅了。
母親一看她紅眼眶,心就軟了,連忙哄她:「阿檀別哭,不是你的錯,是阿芷不懂事。」
她一邊哄長姐,一邊瞪我:
「你看看你姐姐,受了委屈也不吭聲,哪像你,動不動就拿名節說事。」
我沒有辯解。
上輩子我辯解過太多次,每一次都被這句話堵回來:你看看你姐姐。
姐姐溫順,姐姐懂事,姐姐不讓人操心。
所以姐姐應該得到最好的。
我垂下眼,看著自己裙襬上繡的那枝白芷。
白芷是一味藥,生在低處,氣味清苦。
不像長姐的名字。
蘅是香草,阿檀是香木,連名字都帶著甜。
我鬆開長姐的手,朝母親行了一禮:「母親若沒有別的事,女兒先回房了。」
母親被我氣得說不出話,只揮了揮手。
我轉身走出花廳,身後傳來長姐低低的啜泣聲和母親溫柔的安慰聲。
「阿檀別哭,娘在呢。」
「娘一定不會讓阿芷胡來。」
「你放心,侯爺那邊娘再想辦法。」
我加快腳步,穿過遊廊,走過月門。
冷風灌進領口,我打了個寒顫。
已經是二月了,風裡還帶著冬天的寒氣。
回到院中,丫鬟青玉迎上來,見我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姑娘,怎麼了?」
我沒回答,徑直走進內室,把門關上。
靠在門板上,慢慢滑坐下來。
膝蓋曲起,額頭抵著膝蓋,眼淚終於落下來。
上輩子嫁去邊關八年。
侯爺戰死,我扶靈回京,母親見我的第一句話是:「阿芷,你瘦了。」
第二句話是:「阿檀在王府過得也不容易,你有空去看看她。」
那時候長姐已經嫁了晉王,做側妃。
是側妃,不是正妃。
可母親說,晉王待阿檀好,正妃身子弱,遲早的事。
我站在母親面前,穿著孝服,瘦得顴骨都凸出來,她一句都沒問我在邊關過得好不好。
我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得更兇。
上輩子臨死前,我躺在病床上,侯爺的舊部送來那封信。
信封上寫著【阿檀親啟】。
我忍了又忍。
可終究怨氣難平。
我拆開了。
字跡潦草,是侯爺臨終前寫的。
【阿檀,此生憾事,未曾娶你。若有來生,我定不負你。】
短短兩行。
沒有一句提到我。
我嫁了他八年,替他理家書、侍奉寡母、在邊關苦寒裡熬過一個又一個冬天。
他的遺書裡,一個字都沒有我。
我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讓人送去京城給長姐。
第二天,我閉了眼。
再睜眼,就回到了沈家花廳。
炭火正旺,蜜餞正甜,母親的手正推在我背上。
這一回,我退了一步。
03
衛瑾是在三日後登門的。
他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院中曬太陽。
青玉跑進來,氣喘吁吁:「姑娘,衛公子來了,在前廳同夫人說話。」
我放下手裡的繡繃,心跳快了幾拍。
上輩子我只見過他兩面。
一次是落水被他救起,隔著夜色,連臉都沒看清。
一次是母親打發他去嶺南,他站在沈府後門,我躲在屏風後,只看見一個青色的背影。
那個背影我在心裡記了兩輩子。
青玉拉著我往前廳跑,跑到拐角處,我停下來,平了平呼吸,才慢慢走過去。
前廳的門半開著,我站在門外,聽見母親的聲音。
「衛公子,阿芷的事是誤會,她年紀小不懂事,說的話當不得真。
「我已託人去侯爺那邊遞話,婚事還能再議。」
母親的聲音很客氣,客氣裡帶著疏離。
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響起,清潤溫和,像春日裡化開的冰水。
「沈夫人,衛某若不應,才是毀了她的名節。」
「衛公子的好意我領了,只是阿芷的婚事,自有家中長輩做主。」
那聲音頓了頓,「沈夫人,衛某今日來,是請夫人成全。」
我站在門外,指尖攥著袖口。
母親沉默了一瞬,聲音沉下來。
「衛公子,沈家是書香門第,阿芷是嫡出姑娘,你一個七品醫官,拿什麼來求?」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上輩子母親也是這樣說的,衛瑾沒有再開口,安靜地行了個禮,轉身離開。
我屏住呼吸,等他的回答。
廳內安靜了片刻。
衛瑾的聲音依舊平穩,不卑不亢。
「沈夫人,衛某家中確無高官厚祿,但衛某有一雙手,能行醫救人,能養家餬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