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識秋風_第8章 我站在城門口
我站在城門口,和衛院判夫婦一起等。
從清晨等到正午,從正午等到黃昏。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遠遠看見一隊人馬走過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群傷兵,有的拄著拐,有的吊著胳膊。
再往後,是幾輛牛車,車上躺著人。
我踮著腳尖,一個一個地看。
沒有一個是他。
我手心出了汗,心跳得又快又亂。
衛夫人握緊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終於,隊伍末尾,一個穿舊棉袍的人影出現在暮色裡。
他揹著藥箱,走得很慢,一瘸一拐。
可他在走。
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我跑過去,跑到他面前,停住。
他抬起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你怎麼瘦了?」他問。
我眼淚嘩地流下來,撲過去抱住他,把臉埋在他??口,哭得喘不上氣。
他的藥箱硌得我生疼,可我不敢鬆手。
我怕一鬆手,他就不見了。
衛瑾被我撞得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別哭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嗎?」
「你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
「受了點傷,不礙事。」
「哪裡受了傷?」
他指了指左腿。
我低頭一看,他的褲腿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痕跡,已經乾涸了,但看得出當初流了很多血。
「怎麼傷的?」
「給傷兵包紮的時候,流矢擦了一下。」
「你騙人,」我說,「流矢擦一下不會流這麼多血。」
他沉默了一下,低聲說:「有一塊碎骨,我自己取出來了。」
我聽得心都揪起來了。
「你怎麼不讓人幫你?」
「當時沒別人,就我一個。」
我咬著唇,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眼淚又掉下來了。
衛瑾伸手替我擦淚,手上全是繭子,粗糙得很。
「別哭了,回家給我煮碗麵,餓死了。」
我破涕為笑,拉著他的手,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身後,衛夫人和衛院判也趕過來了,看見衛瑾,衛夫人當場就哭了。
衛院判紅著眼眶,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一家人慢慢走回那條安靜的巷子。
枇杷樹的葉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還綠著。
我扶著衛瑾坐下,去廚房煮了一碗麵。
他吃完麵,洗了澡,換了乾淨衣裳,靠在床上,閉著眼睛。
我把那最後一顆蜜漬梅子拿出來,放到他手心裡。
他睜開眼,看著那顆乾癟的梅子,笑了。
「你還留著?」
「你說過的,等你回來吃。」
他把梅子放進嘴裡,嚼了嚼。
「好吃嗎?」我問。
他看著我,目光溫柔。
「好吃。」
我知道不好吃,糖霜都化了,梅子也幹了,怎麼可能好吃。
可他一口一口地嚼,像在吃什麼了不起的美味。
嚼完,他說:「阿芷,明年夏天,我再給你尋一筐荔枝。」
我眼睛一熱,低下頭。
「你說的。」
「我說的。」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枇杷樹。
我靠在他肩上,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他活著。
他回來了。
他就在我身邊。
這就是我兩輩子加起來,最好的日子。
13
夏日,荔枝送進京。
第二日,荔枝便送上了門。
送荔枝的夥計說:「這是嶺南今年頭一批荔枝,沈府訂了兩框,一框送到晉王府,一框送到衛家小院,還有一筐是衛大夫定的。」
我怔住。
沈府?
母親今年給我送了一筐?
衛瑾從屋裡出來,取了一顆,剝開,遞給了我。
「嚐嚐。」
我放進嘴裡,甜味在舌尖化開。
剛剛好。
「好吃嗎?」他問。
「好吃。」
他又取了一顆,自己吃了,點了點頭:「今年這批不錯,明年再訂。
」
我看著面前那兩筐荔枝,忽然想起上輩子那些年。
上輩子我的前半生,只能眼巴巴看著長姐吃荔枝。
後半生,是送給嫡姐後剩下的半筐。
如今,我也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的一筐荔枝了。
窗外烈日當頭。
衛瑾見我額間有汗,又在冰鑑中加了一塊冰。
「別熱著了。」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窗外的枝繁葉茂的枇杷樹。
「衛瑾,你說明年枇杷樹會結果嗎?」
「會。」
「甜嗎?」
他想了想:「甜。」
「不甜我就做成枇杷膏給娘子沖水喝,保證甜滋滋的。」
我笑了,他也笑了。
我閉上眼睛,聽著他的心跳,慢慢睡著了。
14
番外·衛瑾
我第一次見沈芷,是在江南。
外祖家辦喪事,滿院白幡。
我躲在廊柱後面,看大人們哭。
一個小姑娘站在靈堂外面,穿碧色襖裙,扎兩個丫髻,手裡捏著一顆桂花糖。
她捨不得吃,翻來覆去地看。
另一個大一些的姑娘走過來,伸手要那顆糖。
她愣了一下,還是給了。
大些的姑娘拿了糖,走了幾步,隨手扔進了花叢裡。
碧衣小姑娘看著花叢,眼眶紅了,嘴唇癟了癟,沒有哭出聲。
她走到牆角,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
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聲。
我站在廊柱後面,看了她很久。
那時我兜裡也有一顆桂花糖,本來想自己吃的。
我趁人不注意,把糖放在她旁邊的樹根旁。
然後跑了。
跑出好遠,回頭看了一眼。
她撿起了那顆糖,剝開油紙,放進嘴裡。
她哭過的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小兔子。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這個世上有人哭都不出聲。
第二次見她,是十年後。
將軍府春宴,我隨父親赴宴。
走過荷花池邊,聽見撲通一聲。
有人落水了。
我跳下去,把人撈上來。
是個年輕姑娘,渾身溼透,凍得發抖,嘴唇發紫。
她睜開眼,神色慌張,明明冷得不行,嘴裡卻唸叨著:「我的簪子掉了。」
那時她臉上全是水,妝也花了,狼狽極了。
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小時候蹲在牆角哭那隻小兔子。
我認出她了。
她沒有認出我。
我去池子裡撈簪子,找了兩天,找到了。
簪子上的玉蘭花缺了一片花瓣,被水泡得顏色有些暗淡。
我用帕子包好,揣在懷裡,想著什麼時候還給她。
後來沒等到還,就聽說她要嫁去邊關。
我去了沈府後門,想見她一面,問一句是不是自願。
等了半天,出來一個丫鬟,說姑娘不見客。
我把簪子交給丫鬟,轉身走了。
後來我去了嶺南,行醫,教書,一個人過日子。
有人給我說親,我說不著急。
不是不著急,是不想將就。
那個哭都不出聲的小姑娘,我想等她。
可她沒有來。
再後來,聽說侯爺戰死,她扶靈回京。
又聽說她病了,病得很重。
我想去看她,可沈家不讓。
他們說,一個外男,看什麼看。
我站在沈府後門,站了一整天。
天黑的時候,一個丫鬟出來,遞給我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個字。
【此生已矣。】
那天晚上我坐在巷口,坐了很久。
後來,邊關動盪,戰爭再起。
我報了名,去前線當了軍醫。
臨終前,我腦海中還是那個眼睛紅紅,像小兔子的姑娘。
如果有來世。
我會將那支簪子,親手交給那個姑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