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識秋風_第4章 青玉湊上來
青玉湊上來,小聲問:「姑娘,老爺是什麼意思?」
我重新拿起醫書,翻到那一頁。
「春日食甘,以養脾氣。」
「大概,是想吃甜了。」
05
三日後,父親請了衛院判過府。
母親聽說後,摔了一套茶具。
長姐來我院裡的時候,我正在給院中那株白芷澆水。
她站在院門口,穿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髮間簪著赤金銜珠步搖,日光下明豔得像一幅畫。
「阿芷。」
她輕聲叫我。
我回頭看她。
她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指尖絞著帕子。
「你真的要嫁那個醫官?」
「嗯。」
她咬了咬唇:「阿芷,你是不是在怨我?」
我放下水壺,看著她。
「長姐覺得我應該怨你嗎?」
她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是我拒了侯爺,母親才想讓你嫁過去。
「可我真的受不得邊關的苦,你從小就比我皮實,我以為——」
「以為什麼?」我打斷她,「以為我不怕苦?以為我不怕風沙?以為我不會想家?」
長姐愣住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疲倦。
上輩子她也是這樣說的。
她說「阿芷你比我皮實」。
好像皮實的人就不會疼。
我放輕聲音,「長姐,你知道我為什麼叫阿芷嗎?」
她怔了怔。
「白芷是一味藥,性溫,味辛,能解表散寒,祛風止痛。」
我說,「它長在低處,不挑土壤,給點水就能活。」
我笑了笑。
「母親給女兒取這個名字,大約是希望我像白芷一樣,不挑不揀,給什麼都能活。」
長姐的臉白了幾分。
「阿芷,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著她,「長姐,侯爺的婚事你已經拒了,我不會嫁過去。
「衛公子的事,父親已經點頭了。你若真心為我好,便去同母親說一聲,讓她別生氣了。」
長姐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站起身,走了。
走到院門口,忽然回頭。
「阿芷,你怨我嗎?」
我看著她。
「也許吧。」
她走後,青玉湊過來,小聲說:「姑娘,大姑娘回去會不會跟夫人告狀?」
我重新拿起水壺,給白芷澆水。
「告就告吧。」
白芷的花期在夏天,現在還早,只有一叢青綠的葉子。
我彎下腰,看了看葉片的紋理。
衛瑾送的那本醫書裡,有一頁折了角,寫的是白芷的功用。
他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白芷雖苦,能愈人。】
我看著那行字,彎了彎唇角。
他不知道,我已經被他療愈過一次了。
上輩子那些難熬的夜晚,我有時候會想起他。
想起他說「姑娘別怕」,想起他披在我身上的外衫,想起那個青色的背影。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讓我知道,這世上有人曾把我當回事。
06
婚期定在三月。
母親從頭到尾沒有插手,是父親讓人操辦的。
衛家送來的聘禮不多,一隻藥箱、一對木雁、兩匹青布、四色點心,還有一筐荔枝。
荔枝嬌貴,一日色變,兩日味變。
我取了一顆,剝開。
和記憶中一樣,晶瑩剔透,入口滿嘴荔枝香氣。
從嘴裡一路甜到了心裡。
衛瑾身份不顯,為了這筐荔枝,不知道費了多少力氣。
長姐出嫁那日,是二月底。
她最終還是嫁了晉王做側妃。
母親一開始不願意,說側妃不好聽。
可長姐說,晉王待她好,正妃身子弱,她嫁過去不會受委屈。
母親便點了頭。
母親對長姐的要求,從來都是「別受委屈」。
對我,是「別給沈家丟臉」。
長姐出嫁那天,十里紅妝,嫁妝箱子從沈府門口一直排到街尾。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她鳳冠霞帔上了花轎。
轎簾落下的時候,她掀開一角,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麼。
也許是看我有沒有羨慕,也許是看我有沒有不甘。
我只是朝她笑了笑。
花轎走遠,人群散盡。
青玉拉著我回府,小聲說:「姑娘別難過,您的婚事雖比不上大姑娘排場,可姑爺待您好呀。」
我沒有難過。
長姐嫁了晉王,上輩子她也是嫁的晉王。
上輩子她嫁給晉王后,母親隔三差五讓我從邊關寄東西回來給她。
什麼貂皮、鹿茸、風乾羊肉,說是邊關特產,阿檀愛吃。
我把東西寄回來,母親連句謝都沒有。
這一回,我不會再寄了。
6
我出嫁那日。
沒有十里紅妝,沒有鳳冠霞帔。
我只穿了一件水紅色的嫁衣,是衛家送來的,料子尋常,但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父親站在府門口,看著我上轎。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一個信封遞給我。
「到了再拆。」
我接過,行了一禮,彎腰進了花轎。
轎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沈府,穿過長街,穿過市井,停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
衛瑾站在門口,穿一身暗紅色的袍子,襯得他越發清瘦。
他伸手扶我下轎,指尖有些涼,也有些抖。
我忍不住笑了:「衛大夫,你手抖。」
他耳尖紅了,低聲道:「第一次成親,緊張。」
青玉在旁邊噗嗤笑出聲。
衛家的小院不大。
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種了一棵枇杷樹。
婚宴簡單,只請了幾桌親友。
衛院判夫婦都是和善人,衛夫人拉著我的手,紅著眼圈說:「阿芷,委屈你了。」
我搖頭:「不委屈。」
真的不委屈。
這是我兩輩子最舒心的一天。
洞房花燭夜,紅燭搖晃。
衛瑾坐在我對面,手裡拿著合巹酒,耳尖還是紅的。
我接過酒杯,與他交臂飲盡。